光幕上的回应快得几乎像是早有准备:
「很公平。我对碾碎蚂蚁巢穴并无兴趣。那么,成交?」
「期待您的‘剧本’,祝您一切顺利,埃尔温小姐。」
字迹淡去,光幕彻底暗下,那装置又变回了一块冰冷的黑色板砖。薇尔将其放回桌上,推门而出,重新走入酒馆的喧嚣中。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找了一个更暗的角落,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在劣质麦酒和烟草的气味中,她开始书写那两封信。她回忆着在王都时见过的、那些在市政厅外揽活的代笔文吏的字迹——工整、刻板,没有任何个性可言。
落笔时,她刻意控制着笔尖,写出了一种与她平日风格截然不同的、毫无特色的方块字。写完信后,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属于“薇尔·埃尔温”的痕迹。这是一种简单的伪装,但足以骗过大多数不熟悉她的人。她将信纸仔细封好,投进了那个指定的邮箱——其中的一幅还附上了她携带的那张矿石能量结构。
做完这一切时,夕阳的余晖开始浸染天际,将白岩城的白色城墙染上一层暖金色。薇尔估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出发,勉强能在天色完全黑透前赶回绿荫镇,虽然也可以在这里住一夜,但是任务已尽数完成,为了不耽误奥瑞拉的工作,薇尔还是决定在现在踏上归途。
“抓紧时间,应该来得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牵着马快步走向城门。
然而,一旦踏上归途,远离了城市的庇护,野外环境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道路两旁的树林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影影绰绰,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眼睛。风声穿过枝桠,带起一阵阵不详的簌簌声。她座下的母马似乎也感到了不安,耳朵警惕地转动着,步伐不再像来时那般轻快。
薇尔抿紧嘴唇,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她催动马匹,希望能再快一些。
但天色暗沉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最后一抹暖金色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深蓝色的暮霭笼罩四野,远处的山峦轮廓变得模糊而狰狞。第一颗星星在渐浓的夜色中怯怯地闪烁起来。
薇尔的心微微下沉。她知道自己可能做了一个不够明智的决定。此刻,她正处在前后无人的荒野小道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除了风声和虫鸣,以及马蹄踏在土路上的闷响,暂时没有异常。她一夹马腹,让马小跑起来。
回到法米利家时,夜幕已完全降临,只有窗口透出的温暖灯火驱散着周围的黑暗。薇尔刚把马牵进马厩,伊芙琳就提着油灯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小姐,我们以为你会在白岩城住一晚上。”
“我以为时间来得及,别担心,我这不是安全回来了,”薇尔心虚地笑了笑,迅速转移了话题,“姑妈怎么样了?”
“状况还算稳定,闲不下地一直在干活……”伊芙琳叹了口气。
薇尔和伊芙琳走回房中,尽管说着以为薇尔不会回来,但是几人还是为她留了晚饭,薇尔取出自己带回来的银星蕨,奥瑞拉的手臂还和薇尔离开前的红肿程度差不多,没有很明显的恶化。
在薇尔吃饭时,伊芙琳将银星蕨捣碎成泥,敷在奥瑞拉带着暗紫色瘀痕和细微刺孔的伤口处。
“感觉好多了,”奥瑞拉温和地笑着,“不过薇尔,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去了趟图书馆查一些资料,”薇尔不自觉地抚摸了一下胸前的吊坠,“有些忘了时间了。”
“下次这么晚就住在那边,道上有时候会有人抢劫的。”奥瑞拉叮嘱道。
虽然薇尔想说这里大部分人应该都打不过她,不过看着面前几人担忧的神情,她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我会的,这不是太担心你了。”
“你这孩子……”奥瑞拉颇有些无奈地回应,此事就这样翻篇,不过伊芙琳眼里的忧虑没有任何减淡,她默不作声地看着薇尔,随后轻声说了一句:“我先回房休息了。”便离开了餐厅。
看着伊芙琳离去的背影,薇尔知道自己的说辞并未完全打消她的疑虑。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伊芙琳对自己的性格再熟悉不过,她大抵已经意识到自己在白岩城做了些什么。
“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奥瑞拉温和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碗放着明天收拾就好。”
薇尔点点头,没有坚持。她独自坐在渐渐安静的餐厅里,窗外是绿荫镇沉静的夜,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庞。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杯沿,思绪却已飘向了远方。
那两封信……现在应该已经被取走了吧?它们会沿着那条神秘的通道,安然抵达王都吗?戏剧在她写下第一个字时就已然开幕,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听众”,此刻是否正带着玩味的笑容,期待接下来的剧情?
这一切的答案,她都无从得知。她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掷出骰子的赌徒,只能等待骰子停止转动那一刻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