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苟的衣领,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友好的闲聊,随即转身融入市集散去的人流中。
莱斯特的警告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塞进了薇尔的怀里。她没有隐瞒自己的姓名,镇上有一部分人知晓她的来历,但莱斯特的语气显然不同。比起两年前的青涩,他如今将锋芒藏起,只表露出些许来进行威慑。那刻意加重的“曾经的大小姐”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他不仅知道她在打听,更是在明确地提醒她:记住你的身份。
接下来的几天,薇尔陷入了更深的挣扎。
别去。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理智。你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这脆弱的平静之上。莱斯特只是个马前卒,他背后的人你惹不起。你忘了王都的教训了吗?父亲的失败还不够吗?你想要把灾祸也带给现在的家人吗?
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的恐惧上。她看着奥瑞拉在花园里哼着歌修剪花枝,看着伊芙琳在厨房里忙碌,看着芬恩沉默地修缮工具……她有什么权利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责任感”,就将她们拖入危险的境地?
她试图说服自己,土地的异常或许只是周期性的波动,虫灾总有一天会自然消退。
然而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她看到伊芙琳揉着额角,略显疲惫;花园里的花即使用魔力也无法安抚……薇尔心中的天秤还是悄然倾斜了。
缓慢的毁灭也是毁灭。如果她什么都不做,这片土地和她所爱的人们终将被拖垮。介入或许危险,但至少存在一丝扭转局面的可能。
她开始悄无声息地准备。
利用购买药材和售卖驱虫水的机会,她留意着矿工们的闲聊,在心中默默勾勒矿场外围的布局和守卫巡逻的规律。她家里的仓库中,找出了一件芬恩年轻时穿的、颜色灰暗的旧外套和一条结实的工装裤。她将几瓶强效的驱虫水、一小卷绷带、一把锋利的小刀和几块干粮仔细包好,藏在自己房间地板下的一处松动木板后面……
所有这些,她都避开了家里其他人,她知道,一旦她说出来,其他人一定不会同意她独自涉险,然而她已经承受不起再一次意外了。
她选择了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当奥瑞拉和芬恩的房间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连伊芙琳房里的灯火也早已熄灭多时,薇尔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门。
她穿着那身灰扑扑的旧衣服,金发紧紧束在帽子里,脸上还刻意抹了些炉灰。胸前的吊坠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在夜色中沉睡的家,然后转身融入了通往黑石山的沉沉黑暗。
脚下的路从熟悉的田埂逐渐变成荒草丛生的山坡。越靠近黑石山,空气中那股魔力滞涩的感觉就越发明显,像无形的蛛网缠绕在皮肤上。夜枭的啼叫让她心跳加速,她握紧了自己绘制的简易地图,强迫自己继续前进。
薇尔绕开了矿场正门守卫森严的区域,选择从南侧较为陡峭的山坡靠近。这里的树木更加茂密,为她提供了天然的掩护。她小心翼翼地拨开带刺的灌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当她终于抵达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方山谷中,矿场的轮廓在几盏孤零零的魔法灯照射下若隐若现。但真正让她震惊的,是从矿洞深处隐隐透出的诡异光芒——那不是火把或寻常魔法照明的光,而是一种脉动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幽蓝色光芒,随着它的跳动,周围的魔力流动就变得更加混乱。
更令人不安的是,她看见矿场边缘堆放着大量闪烁着微光的矿石碎片,即使隔着这么远,她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不稳定能量。一些碎片甚至在她注视下缓缓变色,从幽蓝转向危险的暗红。
就在这时,一阵压低的交谈声顺着夜风飘来。薇尔立刻伏低身子,悄悄向声音来源处挪动。
"......样本必须在天亮前送走。"一个声音说道,"兰伯特大人吩咐过,不能有任何延误。"
"可是这种状态......真的安全吗?"另一个更为年轻的声音显得犹豫不决,"上次运输时就差点......"
"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第一个声音严厉地打断,"记住,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都不该被带出去。"
谈话声渐渐远去,但薇尔的心却沉到了谷底。兰伯特大人......样本......不该被带出去的秘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这个矿场在进行着某种危险的、不可告人的事情,而这件事正在缓缓毒害着这片土地。
她需要更确切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