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低下头,看着手中金黄的面包,香甜的气味勾起了食欲,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小口地、机械地咬了一下,味道很好,是她从未在王都精致的点心中尝到过的、带着阳光和烟火气的朴实美味。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远离了那个充斥着冰冷礼仪和权力博弈的世界。
“谢谢…”伶牙俐齿的薇尔·埃尔温难得语塞,叫不出“姑妈”二字。她本以为父亲所在的家庭应当和埃尔温家别无二致,然而眼前这位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的女性,与记忆中父亲那种永远挺直如松、连微笑都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的姿态截然不同。她身上散发着泥土、阳光和烤面包的温暖气息,像一团毫无防备的火焰,灼得薇尔下意识想后退。
奥瑞拉那双与泰德极其相似的橙黄色眼睛里只有纯粹的痛心。
“傻孩子,跟我客气什么。”她声音放得更软,像是怕惊飞一只受惊的小鸟,“你父亲他……从小也最爱吃这个。”
奥瑞拉露出一抹笑容,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应该是300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儿他还没成年,和你差不多大,等他成年后不久,他就离开了这里,成了泰德·埃尔温。”她轻轻叹了口气,“谁知道…竟是这样的结果。”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薇尔心中某个紧锁的盒子。她握着杯壁的手渐渐收紧,她无法将泰德冷漠的身影与奥瑞拉口中那个期待甜点的少年联系在一起,她甚至不敢想象泰德儿时,还是一个普通人时的样子。
“味道很好。”薇尔放下手中的杯子,瓷杯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谢谢您告诉我关于……父亲的事。”她的语调恢复了些许属于埃尔温的克制,她试图直视着奥瑞拉那双真挚而热情的双眼,以此来表达感激。
奥瑞拉不再回应,她与薇尔对视,然后像是了解到什么一般。如同微风拂过,她叹了口气,笑容转变得更加温和与爱怜:“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你们两个先去楼上收拾一下行李,休息一会儿吧。”
抓住这离开的借口。薇尔站起身,对着奥瑞拉微微颔首:“有劳了。”姿态依旧带着一丝难以磨灭的贵族教养,但却少了几分生硬。
芬恩带着二人走上楼梯,二楼走廊安静而明亮,芬恩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整洁舒适的房间,窗外是如画的花田和远山。
伊芙琳的房间就在薇尔的隔壁,尽管她执意要替薇尔收拾行李,但是薇尔依旧将她推回了房间。
“小姐……”伊芙琳想要说什么。
“我不是你的小姐了,伊芙琳,”薇尔动作轻微地摇了摇头,“结束了,不管是我作为‘薇尔·埃尔温’的人生还是你作为我贴身女仆的日子都结束了。现在你只是个劳累了一整天的人,你需要好好休息。”
没有等伊芙琳的回复,薇尔近乎逃跑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这个房间甚至不足她原来卧室的一半大,但是暖色的床铺、木质的粗糙桌椅、窗外的绿意还是带给她些许温暖。
薇尔独自站在房间中央,午后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几乎是本能地,她伸手探向随身的小包,指尖触到了一张熟悉质地的纸张——那张能与格温德琳传信的通讯纸。犹豫着,她将纸取出,由于距离的原因,施加在其上的通讯魔法已然失效,现在这只是一张普通的纸张,因物品的碰撞挤压而变得布满折痕。
将那张已经无用的纸攥在手心,直到指节发白。这并非是因为悲伤,更像是一种茫然。她走到窗边,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楼下那片生机勃勃的花园。尽管是相似的植物,然而王都中的就更加一丝不苟、死气沉沉。奥瑞拉姑妈的话语再次浮现——“你父亲……从小也最爱吃这个。”
一个陌生的父亲形象闯入脑海,与那个冰冷的泰德重叠又分离。这种认知的撕裂感,比她预想中更让人心神不宁。
像是想要抓住最后的什么锚点,来证明过去的一切并非是大梦一场,薇尔又抬手握住了格温德琳送给自己的那个吊坠,冰冷的触感在此刻仿佛是唯一的真实。那是她与过去之间、与挚友之间唯一剩下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