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宫殿中，仍温热的血液从格温德琳的腹部涌出，鲜红混着褐色浸湿她的衣服，血腥味刺激着她的感官，反之对面的谢尔德倒是看起来依旧游刃有余，摆出悠闲的神情注视着她。

“我以为你还会再等几年，没想到清算完埃尔温家你就沉不住气了，”谢尔德摩挲着手指上象征着他地位的指环，“没看出来，你还挺在乎那个小姑娘的。”

格温德琳扯出一个颇有些狼狈的笑容，她勉强用法杖支撑着重伤的身体，血液带走了她的体温，她感到身体试图修补伤口，然而输送过去的魔力就像落入无底洞一样消失不见。

没有得到回应，谢尔德向前走了几步，拉进二人本就相差不多的距离，他抬手，像是玩弄濒死的宠物一样轻轻抚上格温德琳的发顶：

“你知道我不会杀你，”他语气温和，像是在同学生讲课一般，“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暴露出你在意谁很不明智。”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格温德琳瞪着谢尔德，尽管她想趁着这绝佳的机会至少给后者身上造成点肉眼可见的伤口，然而仅仅只是保持清醒就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人类的身体无法提供额外的治愈能力，刚才的一击穿透了格温德琳的腹腔，她只能费劲地喘息着。

“噢，我确实知道，但是我也教过你不要这样表达自己的喜恶，”谢尔德带着遗憾叹了口气，他完全忽视了面前这个十五岁小女孩的伤势，“今天的事只是我们之间小小的一课，你还有很多课要上，但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埃尔温家的小姑娘不会再出现了。”

格温德琳心下一惊，猛地抬头与谢尔德对视，那双红色眼眸中仅有平静，反倒更让人恐慌。

“别这么紧张。”谢尔德轻笑。

“我可以不杀她，只是她要离开王都，去哪儿都可以，我不在乎，”他收回手，另一只手中的手柄顶端碰上格温德琳捂着腹部伤口的手，“但你要保证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至少我还不想杀死自己的继承人，再找一个也是很麻烦的。”

后者由于他的触碰而颤抖了一下，谢尔德接着开口：

“当然，我们最好还是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你要在我死后成为合格的魔王，不和的传闻对我们两个而言都没有好处。”

“我也没有选择，对吧？”格温德琳认命般地闭上眼，垂下头。

“识时务，你今天做过最正确的一个决定。”谢尔德点点头，启唇念了一串治愈法术，格温德琳感受到魔力传入伤口，血肉重新生长，一阵痒意后，只有破损的衣服、贫血带来的头晕和满地的血迹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理解到事情告一段落，袭击者无力地跪坐在地板上，被袭击者反倒风轻云淡地叫来了侍者将她带回房间。

谢尔德对埃尔温夫妇的处刑无疑象征着对贵族们的警告，这位久居高位的魔王已然无法忍受有人能够对他的决定指指点点。或许这个决定早在他心中生根发芽，直到如今才长成遮天蔽地的大树，成为十席中其他几人内心的阴霾。

然而目前这场动乱的当事人之一，埃尔温家的独女，正坐在庭院中喝茶，恍若无事发生一般。由于精灵特殊的生死形式，她对于自己所谓的父母并没有太深的感情。尽管她目前的未来处于风雨飘摇的阶段，但现在的日子她也过够了，恐惧反而无法战胜内心的解放感。

精灵们实行责任领养制的坏处就是让埃尔温夫妇这样并不适合抚育孩子的家庭也拥有了一个懵懂无知的幼童。

自打来到这个家庭，薇尔就迅速领悟到一件事——自己在这个家是不重要的。并非受人喜爱或厌恶，甚至也并不是无视，只是不重要。除了身边有一群女仆——整日的工作就是围着她团团转——外，薇尔在家中受到的关注就像她的贴身女仆们一样多。格雷莎·埃尔温从不会主动找她说话，但偶尔来观察她的礼仪课与竖琴课的成果，至于泰德·埃尔温——薇尔怀疑他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尽管如此，这也不算什么坏消息，家长疏于管教的好处就在于薇尔从小就拥有超乎常人的自由，介于泰德在十席中的地位仅次于魔王，薇尔几乎在所有地方都畅通无阻，甚至包括王宫，除了太过分的要求，她可以称得上是心想事成。

第一次见到格温德琳时，后者还只是个六岁的小孩子，尽管那时的薇尔也刚才十九岁，然而她和自己父母唯一的相像之处，大概就是对小孩子没什么特别的喜爱之情。虽然她有从父母的对话中得知“魔王宫住进了一位继承者，听说是个人类。”但是薇尔实际上对此不感兴趣，直到她真的与这个孩子四目相对。

——一潭死水。

这是薇尔对格温德琳那双海蓝色眸子的第一印象。没有应当属于六岁孩子的好奇、活泼……什么都没有，只是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