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心里千万个不情愿，惠也明白，被仁王抓到，算是逃不掉了。

放学后，约摸着网球部的训练结束了一段时间后，惠去了公交站旁那家甜品店，仁王已经在里面了。

他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

桌面上摆置着两个夸张到像巴黎圣母院尖顶一般的巨大芭菲塔。一杯是草莓味的，尽管仁王一直否认自己爱吃甜食，但惠觉得他好像还挺喜欢的，当然这也可能是欺诈的一环；另一杯是抹茶味的，是上次惠拖着仁王来这家店时她点过的口味，当时她对仁王说过几次抹茶味好吃。

惠在门口踟蹰着。

仁王背对着她，看上去像在玩手机。惠猜想他大抵是从莲二那里察觉到了端倪。他思路跳脱，惠希望他至少不要抛直球，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说，才能把与莲二间的事解释得尽量客观公允。

想着间，店员上前招呼道：“你好同学，一个人吗？”

仁王看了过来。

惠只能硬着头皮朝他那边过去。

她垂着头走到仁王对面，没敢看他那双颇有些穿透力的狐狸眼。惠把背包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复又垂眸凝望着桌子，像听候发落般等仁王问她话。

“哭丧着脸干嘛。”仁王指指抹茶芭菲塔一旁的小勺，语调漫不经心：“快吃啊，再不吃要化了。”

他很干脆地从兜里摸出物资申请表递给惠。

惠的目光随着仁王的指尖四处漂移着。

她揣度着仁王本就难捉摸的心思，他句尾一个扬起来的音符都能让她呼吸一滞。

“最近——”，仁王缓缓抛出这两个字。

惠的神经登时紧绷，指尖蜷缩成拳。

仁王瞟了她一眼，悠悠道：“最近，我不是让你帮我也缝个努努？”

面对面地坐了这么久，惠终于抬头望向仁王。她用那双与仁王颇为相像的眼睛探寻着他的心意，视线接触的一瞬间，仁王蹭了下鼻尖，把头转到了一边。

‘看来他也没想好该怎么提起这事。’惠暗暗地松了口气。

她顺着努努的话题聊了下去：“然后呢，怎么了？”

“那个，算了。”仁王说。

“怎么就算了？”惠问。

“你手艺太次了，想来也缝不出多好的东西”仁王往嘴里送了几大勺芭菲，模糊着声音：“而且，你才出院不是？”

“我出院也有一段时间了，早就恢复好了。”惠说。

仁王被呛得咳了一声。

“你这人听话只听后一半吗，我的重点在前半句。”他嚷着。

“我的师父可是你仁王雅治。”惠也不跟他客气：“你整日说我手艺差，有没有可能是你的问题？比如你的教学水平太次，比如你的手艺也没自己说的那么好？”

“倒变成我的不是了。我可没教你缝那种歪七扭八的针脚。”仁王辩驳着，从包里摸出一条绢手帕展示。那手帕的边角绣了几颗网球，手艺精美到每颗小球的投影都历历可见，说句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惠硬按捺下自己想赞叹的冲动。

仁王指着手帕的包边给惠看：“看好了，我教你的技术是这样的。”然后为惠分析她走线奇怪是因为扯线的力道不一云云。

惠其实并没仔细听仁王说话的内容。她的注意力全在他与平时截然不同的专注的神情中。

许是仁王自己都没留意到，他讲起自己的专业领域时，话会变密很多。眼神也会变得认真又直率，不似平时般含着轻佻的疏离。这份全情的投入或许就是他绝招“仁王幻影”的秘诀。

惠有多久没这样听仁王说话了？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就连仁王的调侃都让她觉得暌违许久，还有网球部的其他人，她好想看到他们，听他们说话。

甜品店最近新上了恰巴塔，她想和丸井分享感想；今上午的练习赛赤也赢了，她还没来得及夸他；乙花最近在补课，天天往网球部跑，真田和柳生一定没少出力，还有，最近统筹部闲下来，她可以散着步去收表格了，她可以像一个真正的中学生一样缓下脚步感受立海的鸟鸣与花香，这真是多亏了——

多亏了“他”。

想到那个人，惠还是会不由得心软。

好似一片雪花飘附在羽毛上，好似盛夏的午后，微风鼓动着热气，轻拂过窗帘的一角。

柳莲二。

时至今日，这个名字在惠的心中仍有温度。尽管这温度曾是包裹着少女心事的缱绻。

惠想，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去面对他了。

虽然还没想好要以什么形式，虽然现在，她更想与眼前的仁王雅治多聊几句。

仁王还在扯着那条手绢给惠讲缝纫技巧，就在刚刚他还打开亚马逊，给惠介绍自己买的哪个牌子的缝纫机。

“仁王。”惠打断他。

“怎么了？”仁王放下了手绢。

“讲点其他的吧。”惠说。

“其他的……”他不确定惠指的是什么。

惠搬着面前已经化了些的抹茶芭菲塔坐到仁王身边，对他道：“每次和仁王在一起，都是我在说自己的事，我对仁王一无所知。你看，我们是不是关系好？我也更多了解关于仁王的事。”

“忽然说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仁王咕哝着声音。

“你小学在哪儿上的？”惠不理他的别扭，自顾自地提着：“据说是后来才转校到立海的。”

“在南方。”仁王说：“和歌山那边的小城市，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是怎么接触上网球的？家里有人喜欢网球吗？”惠问他。

“你休息日都在做什么？逛街？不会也是铁路旁那条商店街吧？”“仁王成绩还不错嘛，晚上回家还会预习复习？”“网球和缝纫看起来不搭边，你的爱好到底是什么类型呀？”……

仁王的脸上露骨地写着‘不想说’、‘与你无关’，然后，老实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十几个来回后，惠已经连仁王家昨晚吃的什么饭、今天中午带了什么便当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夜色渐浓。

甜品站只剩下惠与仁王一桌客人，落地大窗外的公交站空空荡荡，已没有了等车的人。柜台前，店员手拿着一打小票，在核算今日的账目。

“该回家了。”惠轻叹口气，有些怅然。

仁王拎起书包。

惠望着落地窗外的昏黄，想着自己家中现在还没有这般灯光，又不忍走：“真不想回去。”

仁王又把书包放下了。

片刻，仁王还是拎起了书包，对惠道：“不想回家的话，去海边走走？”

*

今日是多云的天气。

月亮被厚重的云朵遮蔽在后，天色漆黑，路灯在马路边，离海岸线很远，很远。墨色的海浪滚涌着，激起珍珠般圆滚滚的海沫。惠与仁王并肩踩在沙滩上，相距咫尺。

浪头拍上沙滩，洇湿了惠鞋尖的一小片。

“网球部快到关东大赛了吧？”惠问。

“嗯。”仁王答。

话题进入闲聊，仁王又变得少言。

惠没接着说话，二人间重回静寂。偌大的沙滩上除了他们二人，只余海浪冲刷的哗哗声为伴。浓烈的夜色模糊了许多能暴露人心思的细节。

‘这样正好。’惠想。

是时候进入今天的正题了。

虽然刚才在甜品店与仁王插科打诨间已经让惠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但显然仁王还憋了一肚子话，想来，他也在找开口的机会。

“你今天来找我，其实是为了莲二的事吧？”惠选择开门见山。

仁王停住了步子。

他凝望着海另一端的地平线，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涨潮的水位朝他进了几分，他才重新走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