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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王又找来刚回京不久的魏老爷子听取西北近况。党项王坐拥番邦兼领都护,称心如意、表现不俗,但远突厥又有死灰复燃之势,甚至绕行侵扰南方百姓。董将军、诸郎君和高懿懿等人也齐聚一堂,共同探讨接下来的全国布防。勤王从此次出征东海的经验中反思出百济虽为要紧事项但并非根本问题。“鸿胪寺丞替我看过,总是态度暧昧的高句丽恐怕才是半岛局面难稳的幕后推手。”勤王点着兵图,“但其实力更加不容小觑,难以轻易摆平,尤其是在这多事之秋,我们只能放任,以求平稳渡过国内危机。不知百济与新罗又能坚持多久,但此举势必纵容高句丽继续韬光养晦。唉,大意啊,不好弄。”
董将军分析道:“高句丽王若要坐享其成,也不容易,起码要另两国大乱起来而我朝无力再度施援才有机会。而眼下百济王身强力壮,又是多谋之才,恐怕不会轻易被钻空子。”魏老爷子沉吟道:“如此说来,眼下东海还不会大起风浪,那么对我们来说,也是休养生息,早做准备的好机会。”董将军深表赞许。众年轻将领闻言纷纷献言献策,如此一来,他们可暂缓东海攻势,进一步主抓海上军备;另可齐心协力平定周围三方,以备再征东海时有个安稳的大后方。
勤王重新规划军事布局,将最为亲信的魏家军和玄铁军也汇编入京中各军,保留精锐部分,其余释放于各处不甚安定的周边和远境。他有意借此良机锻炼年轻将领,分授董家郎君、高懿懿、千牛备身、大侄子和尚在留任的魏家年长郎君统领东南西北四方征战并接手京外近郊,以五人为核心的指挥团队轮转磨合,望此形成地形兼备、配合默契的新生力量。而老一辈的将领基本都在退居二线的年龄上下,所以勤王安排他们还是各司其职,发挥经验优势,除了千牛大将军本就身居工作区域、高崇武有意偏安一隅,其余将领各回老家、就近入职,遥领驻地军务,无论新一代谁到任,都可以老带少。
展望完未来,众人终于安心回顾下往昔。封赏惩处一向是翻开崭新篇章的标志性日程。由于文官方面已有武皇排布,昨晚二人中场休息时商量好,勤王只需安排好一众武官即可。最重要的便是在李绍云征战四方即多嫡之战中居功至伟的高崇武、魏老爷子和董将军三人。勤王分授三方国公,皆大欢喜。他私下里点了魏老爷子几句,让其留意在京中对武皇似有不满的主家诸臣。魏老爷子反应半天才明白过来,立刻不打一处来,还是魏枫提醒主家人不了解武皇和勤王之间在漠北早有渊源、必生恐慌误会,才好生送走风风火火的老爷子。
“表兄,有人求见。”等人去屋空,魏枫快步入内,贴近正自斟自酌的勤王耳语,“正有五殿下之前提及之人。”李绍云面色一沉,心领神会,让魏枫避人耳目。
与此同时,得封郡王的李显智正在安慰秋闱发挥不利的六弟,借酒消愁。听闻元仆射在礼部有请,二人相视一眼,皆是不明所以。李景然只好拍拍脸蛋,深一脚浅一脚地前去应约。李显智闲来无事,抱着猫等在门外晒太阳。
迎门刚好看到党项王三弟涨红一张脸落寞走出,李景然惊喜打着招呼。王三弟眼前一亮,但转瞬便明白过来。王三弟有些于心不忍,变没开口,只是拍了拍李景然的肩膀,欲言又止。初来乍到的李景然茫然走入。
一向对科举事宜格外关注的元伯正逐个审阅落榜考卷,一一问询引发其兴趣的考生。李景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王三弟方才看向自己的悲壮眼神竟有如此深意。
面对元伯对试卷无所顾忌的当面审视,李景然的面颊不禁也泛起粉红。彼时,本来得心应手、挥洒自如的六皇子见论题突然想起王三弟所说的远离大众,不由得从此角度重新审视自己的答卷。不想还好,一想,可不是全篇空话吗。纠结之下,傲气丛生,李景然毅然决然提笔涂抹了原本回应,再次抒发己见。只是有心难得,实践更贵百绢。李景然自然十分清楚自己最终究竟表现如何。
“六殿下,”元伯目不转睛地开口,“你可知,军中有专门破解此类被损毁、隐藏情报之人?”李景然已无心纠正其称呼。只见元仆射抬手平摊纸张,对光着眼,墨条下干涸更早的苍劲笔力纷纷显现。李景然惊得呼吸一滞。元伯转眼看来,微微一笑:“既被我瞧见,还请殿下开诚布公。为何将此抹去,可是哪里不得满意?”
明明是同龄同辈,李景然不得不承认元伯身上有着他所没有的、久经磨砺的厚重和城府。他只得老老实实作答。言之秉理,言之笃信,李景然渐渐恢复了音量气度。元伯收笑严肃起来,他听在耳中,看在眼里,体会在心,却并未做出回应。在李景然又开始生出彷徨时,元伯好整以暇地卷起试卷,莞尔一笑。“殿下不必在意,考官已有定论,有理有据,亦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即便是我额外留心,也不会妄图修正。”
“只是好奇,殿下所言虚而不实……”元仆射起身准备离开,与之擦身时递来一份誊抄好的版本,“在我看来,倒是并未如此。”轻飘飘扔下一枚重磅炸弹。
李景然难以置信地瞪圆双眼,盯着那纸张上娟秀又不失大气的走笔,脑中却不进一字,只是无从着落地盯着而已。他是该惶恐自己凭空所想确有可行之道值得探讨,还是该惆怅其中道理并不在自己认知范畴之内?
实践出真知……嘛。元仆射想对他说的正是自己在考场扪心自问的同一句话吗?只是真正投身实践的过来人反而更能发觉并肯定空想中蕴含的最纯真、最根本的真知吗?
“那个……”李景然情不自禁地开口,又还未想明朗地淡了音量。元伯驻足回首。对于那个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问题,元伯同样选择了避而不谈。
“哦,对了。你方才见到党项王三弟了吧。他是因为头一回参考有点紧张,有好多字没记牢,不认识了。说三年后再战。”
对于那个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问题,李景然已经释然,不需求解。“元仆射,”他朝对方背影郑重行礼,“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