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淑替鸩掖紧被角,理好她散在枕上的碎发,动作像极了平日鸩照料她的模样。
榻上的人呼吸轻浅,脸色苍白,神色却很平静。
她多希望鸩只是睡着了,等过了今晚就会像往常一样起身,英姿飒爽地持剑迎向朝阳。
“玉淑,我们先出去,别打扰她休息。”林长亭叹了口气,手上微微用力,才把依依不舍的苏玉淑引到外间。
“在找到那位齐先生之前,要怎么稳住她的毒势?”
“回少爷,眼下只能先施针封住心脉周边几处大穴,再用药汤吊着气血。老夫虽不会鬼门十三针,但护住心脉几日还是有把握的。”
老先生捋着胡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只是这位姑娘现在昏迷不醒,施针格外凶险,稍有差池就会导致气机逆行。”
“那就有劳先生了。”林长亭当机立断,又侧头看向苏玉淑,“我们就在外间候着,不扰先生施针。”
苏玉淑紧抿着唇,终究点了点头:“有劳先生费心,等她脱险,我苏玉淑必有重谢。”
她跟着林长亭走到外间,却不肯再走远。她倚在门框边,透过半卷的竹帘望着里间那点摇曳的灯火,好像这样便能心安几分。
郎中洗净双手,打开随身针包,里头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排列整齐,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下针前,他先搭住鸩的腕脉细切了片刻才缓缓落针。他的影子投在竹帘上,胡须微微颤动,施针的手却稳得丝毫不晃。
第一针扎在她的神门穴上,进针极浅,苏玉淑甚至能看见纤细银针映着灯火晃出的微光。
第二针刺向内关穴,力道明显比刚才重了些。
老先生施针的间隔越拉越长,甚至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珠。鸩的伤势实在凶险,他不能有丝毫的错漏,也容不得他有片刻的迟疑。
这毒穷凶非常,每落一针都像是在跟阎王抢人,此刻老先生只盼着圣祖扁鹊显灵,能让自己救下这个可怜的姑娘。
苏玉淑不自觉地咬紧下唇,林长亭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挪了半步站到她身前,用肩头轻轻挡住她的视线。
她只觉得眼前光线一暗,惊心动魄的场景变成了一双熟悉的肩膀。林长亭侧过头,大约是不忍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担忧,免得搅乱她本就压抑到极致的心绪。
他只能紧绷着脖颈,皮下的脉搏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得克制又谨慎。
“林长亭……我没事。”她轻轻把他的脸转过来,红肿未消的眼睛里闪着些许泪光,“别对我这么好……我怕……”
话音还没落,林长亭已经忍不住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他紧紧圈着怀里的少女,力道重得像生怕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小心又贪恋地分享着彼此的心跳。
明明已经一同闯过了那么多生死关头,可这一刻的恐惧依旧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怕鸩再也醒不过来。怕躺在那里的,是自己的心上人。
“没事的,玉淑……我会保护好你。我也会拼尽全力救鸩,我一定保住她的命,你放心……”
不等他把话说完,苏玉淑已经轻轻挣开了他的怀抱。
她后退半步,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格外认真:“林大人,我们要回京城。”
“玉淑,你……”
林长亭诧异地望着面前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的人。
他看得出来,她不知下定了多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话,连攥得死死的拳头都在微微颤抖:“可是鸩她……”
“她拼着豁出性命的代价,才把我们护送到这里。难道她拼尽全力,就是为了看我们止步不前,只知道守在这里哭哭啼啼吗?”
她用力抹掉又一次不争气涌出来的眼泪,“我不能让她的牺牲白费,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仇人心安理得地布下这盘棋!
我要回京城,我要宣绰死,我要让贾家付出代价……”
苏玉淑的神情渐渐变得凌厉,发狠似的擦着脸上的泪痕,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懦弱与不甘都一并抹去。
林长亭还是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如此毫不掩饰的戾气。
她的瞳孔因颤抖而缩紧,泛着青的眼白布满血丝,滔天恨意像滔滔江水从眼底漫出来。
紧咬的牙关像是恨不得将宣绰生吞活剥,可微颤的唇角还是泄露了彻骨的悲恸,这神情林长亭莫名觉得熟悉——
宣绰出嫁那年,他也曾在她脸上见过一模一样的恨意。
恨意流转在几个女人之间,像滚雪球似的越积越沉。
明明这份仇怨最初并非因她们而起。
她们站在不同的立场,选择了不同的道路,说到底不过是想向这世道讨个公道,为自己争一口气。
可为什么到了最后,所有人脚下都生满了荆棘,稍一动弹,便扯得所有相关的女人皮开肉绽、满心怨怼?
这仇……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呢。
直到现在,林长亭才明白了那一句词——
“此恨绵绵无绝期”。
苏玉淑往后退了半步,似是察觉到自己方才失了态。她便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抱歉……是我太心急了。”
“无妨。”
林长亭跟着她的脚步往前,亦步亦趋地不肯退让。他再次将她揽进怀里,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颈:
“你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会替你扫清所有障碍,绝不让任何人挡你的路。”
“我要回京城。”
“好。”
“我要血债血偿。”
“好。”
“等施针结束,我们就动身。”
“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准备。”
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他们静静地看着里间,向上天希求一个好的结果。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老先生才缓缓收了针,长舒一口气,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