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予清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普通人显然不可能从清晨五点半一直高效率工作到深夜,晚饭过后他趴在电脑桌前休息了一会儿,没去床上,舒适的环境只会让夜间作业变得无比困难。
“要不要来点烤串?”席观玉在他应声后推门进来,她尾指上勾着个外卖袋,保温锡纸从里面露出银色的边角,看到谢予清转过椅背,她炫耀似的把袋子提起来晃了晃,“超级香,幼儿园对面的小店,你回家路上可能见过,美味、便宜还很卫生,总之优点多多,我从小吃到大。”
屋内只开了一盏台灯,原本只有靠近书桌的地方是亮堂的,可现下透过半敞着的木门,客厅的白炽灯也在这个空间留下一层昏黄与暗影,谢予清望着对方在暖光下意味不明地徒手比划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心说这人怎么总是如此有活力,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的,“我记得我们放下筷子还不到两小时?是没吃饱吗?”
“不是,单纯嘴馋。”席观玉很坦荡地摇头,“过周末不吃点垃圾食品,总像是少了什么。”
“行,那我也尝尝看。”尽管胃里仍是满的,谢予清还是点头答应了,不要做个扫兴的人,他跟在席观玉身后走出房间,刚认识时让自己叫苦不迭的蔬菜洗澡水浮现在脑海里,“第一次见面那天,你提议说吃水煮菜,我还以为你是为了保持身材呢,低油低盐,标准的减脂晚餐。”
“保持身材?我觉得我现在身材挺好的啊,170的身高,61kg的体重,很健康,如果这都能被人说胖,那只能说明这个社会对女性的要求太高了。”席观玉表情看上去有些无奈,注意到自己的语气变得尖锐,她及时调整回来,强情绪的表达可能会被误认为是拒绝沟通的暗示,这与她的初衷相背,“我去年确实是有减脂一段时间。大学食堂几家自选菜都偏甜,吃不习惯,我平时就喜欢点烤肉饭、麻辣烫还有汉堡炸鸡那些,对身体负担大,再加上也不怎么运动,没课就往宿舍里一躺,四年下来体重是上升了不少。但我这个身高,130斤也很正常,要不是去医院体检,发现有几个指标偏离参考值了,还真没有刻意减重的想法。”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外卖包装上的死结很难用指甲抠开,谢予清起身从收纳箱里找了把厨用剪刀递过来,席观玉这才接着说:“谢啦。不过说这么多,也都是我个人的态度,别人想怎么做那是他们的事情,不存在谁更正确,仅仅是大家的需求不同,否定思想的多样性是人类不自知的傲慢。我唯一担心的是,网上严苛偏激的言论太多,有些女孩真的会因此自卑,她们本来不用在分歧中做出选择的,却必须倒向其中一侧。”
“能明白你的意思,如果是自己认为纤瘦的体型好看,那没什么问题,每个人都有向着自己理想的方向变好的权利。可也有很多人是被流通的紧张情绪逼迫着走的,她们,我们,不得不做出改变。”谢予清在选择用词上有点迟疑,他有些许感慨,却不确定这时候说些主观的、代入的看法是否合适,何况他也不知道如何与旁人形容更为具体的感受,尽管自己曾多次受到这种负面连锁的波及,“现代人很容易被互联网上庞大的信息流影响,这也和平台的推流机制有关。前段时间因为学业问题,我有时会睡不着觉,就上网查了些资料辅助入眠,之后首页经常推送一些可能引发健康焦虑的内容,点很多次不感兴趣都不管用。人们的生活确实因为网络便利了,可也因此增加了精神层面的风险,这也是时代发展的弊端吧。”
他说,前段时间。毕竟只是普通闲聊,没有人想探究你的内心深处。
席观玉轻轻“嗯”了一声:“我只是刚好不在意那方面的事情,事事都不被影响的强大心脏我可没有。对了,你能喝酒吗?我新买了一组气泡酒,酒精含量算是比较低的,3度,配烧烤正好。当然,你要是不喜欢喝,也可以直接告诉我,小酌本来就是怡情的,不用勉强。”
谢予清没有犹豫,爽快地应下了,能用是或者否回答的问题,对他来说是比较轻松的:“我还没喝过酒呢,尝试一下也不错,不过要是不小心喝醉了,你可别笑话。”
“谁酒量差还不一定呢,我平时也不怎么碰,看包装好看买的。”席观玉拉开冰箱门,“我来个荔枝口味的,你要什么?白桃的可以吗?还是青提?百香果这罐看上去也不错,不过可能会有点酸呢。”
“我没有什么口味偏好。”谢予清手掌在木桌上和缓地滑动过两个来回,语调颇为松弛,“你挑的都行。”
下午抽空研读剧本想来是个正确决定,爱好让他彻底放松,不去悲观地假设未来,此刻竟还有说笑的心思。
能产生这种转变,大半要归功于席观玉对他说的那番话,用疲惫的精神去触碰喜欢的事物,也只是徒增郁闷而已,对此他再清楚不过。
果香型的气泡酒喝起来和寻常汽水没多大区别,谢予清浅尝了一口,没品出多少酒味来,只觉得有柑橘的酸甜在唇齿间弥漫,很是清爽,他本来就喜欢碳酸饮料,泡沫在舌尖绽开的滋味让人上瘾,他忍不住仰头又多喝了些。
席观玉也确实是酒量不行,没喝多少眼睛里已是一汪春水,但她的神志尚且是清醒的,她用两指捏住酒罐子摇晃,出声提醒道: “可别真当可乐了,多少还是有点酒精的,小心有后劲。我就不喝了,一罐量正好,再下去就要醉了。”
谢予清笑着点点头,也不点破把酒当甜水的只怕另有其人,说是配烧烤,可菜还没吃两口呢,酒就已经全下去了。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烤豆腐放进嘴里,细嚼慢咽,“这个不错,尝起来和湖南的完全不一样,烧烤料的味道很重,口感比较接近于豆腐脑,挺嫩的,闻起来没有什么特殊气味。”
“我们这喜欢叫烤干子,但其实就是豆腐,和湖南的兰花干子不是一回事。至于和臭豆腐的区别嘛,臭豆腐有汤汁浸泡,还加了蒜水什么的,味道很浓郁,这个和其他烤串做法一样,调料味比较直接,不臭大概是因为发酵程度比较轻吧。”席观玉眼神有些怀念,“这家以前没有固定铺面,老板全部装备就一个燃气炉、一个小冰箱还有几把塑料椅子,那会儿还只卖豆腐和猪肉串这两样东西,每天下午在幼儿园门口出摊两三个小时,生意红火得不行,经常要排小长队。”
“你老家就在附近?”谢予清刚才就注意到了席观玉口中的“从小吃到大”,但对童年这个话题,他可以说的不多,就没接着问,现在既然有人当话题主导者,随便聊聊也无妨。
“我外公外婆之前就住附近街坊,前两年舅舅把空置的房子重新装修了一下,把他们接过去一起住,这边的就转手卖掉了。我家其实离单位也不远,不到四公里,但我就想住在这儿,周围的老小区给我留下的回忆实在太多。”席观玉笑得和煦,“上小学每次周末过来玩,外公都会变着花样给我买好吃的,这个习惯一直到长大也没有变。老人家啊,不怎么会用语言表达爱,可心里头总是记挂着我们这些小辈的。那时候见面的机会不算多,老两口总说穿的用的我爸妈都给准备好了,只能在伙食上再下下功夫了,每次新买了什么回来都跟献宝似的,脸上喜滋滋的,比我还高兴。”
“家庭氛围真好,观玉你一看就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底色光明,知道爱,也会爱别人。”谢予清口头做出了寻常人都会得出的结论,思绪却因为席观玉的描述突然飘向了远方,他没由来地思考起,所谓亲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毕竟如果以席观玉这个标准来说的话,他那个一贯沉默的父亲好像也很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