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肖看着徐蔚遒劲的小臂撬开了什么东西——他总是记不住各个零件的名字,需要一遍一遍地死记硬背。
他徐哥整个胳膊都没什么赘肉,小臂因为用力青筋凸显,胳膊肌肉鼓鼓的,十分扎实,他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徐蔚总说“没事” ,这样一看,他徐哥确实有不怕被找茬的资本。
直至三点修好了那辆没什么大问题的桑塔纳,门口也没有出现那个总是微抬着骄矜下巴的小傻逼。
店里有几个人不知道去哪里摸鱼去了,整个院内只有不厌其烦的蝉鸣,和偶尔几阵风卷树叶的簌簌声,徐蔚小腹传来饥饿的叫嚣。
小肖问他要不要吃饼干,徐蔚还是没什么表情地摇了摇头。
同在摸鱼的小肖无端就有点犯怵,他想着要不要凑过去帮忙。
他悄悄觑了一眼徐哥,那件一看材质就相当好的衬衫穿在他徐哥身上,明明和他留着一样的土土的寸头,和他一样灰扑扑的裤子、接近开胶的鞋子,脖子上一样地搭着澡堂搓澡大叔用的毛巾,甚至连肤色、肌肉一看就是干活干出来的,可他莫名想起了电视里看到的海南岛。
“那什么,三亚,”小肖这般想着,直接就说了出来:“徐哥,你这身像是在三亚度假的。”还竖了一个大拇指,“和那叫什么来着,对……白领,一样,帅。”
徐蔚鼻腔溢出一声哑然的笑。小傻逼这件衬衫,白领也未必舍得买。
嘴角的弧度稍纵即逝,又恢复了平直的唇线,但是小肖觉得徐哥似乎……没那么冷冰冰了。
徐蔚遥遥望着橙黄的天际。大片的云朵被晚霞染成橘子汽水一样的颜色,像是橘子味的棉花糖……
他想,纵使是四十五岁的徐蔚,因为工作原因,衣柜可以称得上极尽精良,但是也没有几件成品的奢侈品,年少时的某些习惯,大概终他一生也改不了了。
真正年少时的徐蔚,物质太过匮乏,总想着攒一点,再攒一点,说起来很俗气,银行卡账户数字的长度是他安全感的来源。
不过的确,很多很多年没有那种朝不保夕的感觉了。在这样年轻的身体里,还能有闲情看夕阳与云,这对徐蔚来说,着实是新奇体验。
只是小傻逼——他蓦地想起超星大楼的那一瞥,过气的中年男演员,身上的衣服……徐蔚想不起来了,明明只过去几天,却像虚幻的梦境一样。他旁观者一样无所谓地,意识到,前尘正在迅速褪色。
但是那天,四十……是四十二岁吧,四十二岁的小傻逼依稀和暴雨将至的黄昏融在了一起,也灰扑扑的,实在算不上光彩靓丽。
算不算也是一种造化弄人呢。徐蔚抬手,指缝间,属于这个时代的黄澄澄的夕阳散落在他眼眸。
昏黄的灯光下,徐蔚面前摆着两碗青菜面。他昨天洗的衬衫现下干了,刚套在身上,现在是他唯一的衣服。
下班时路过卖场,他想进去随便挑两件衣服,到了收银台,一摸兜里空空如也,只得对收营员道歉,忽略周围异样的眼神。绕是他,也觉得窘迫。
徐蔚冷笑一声,谁拿的钱不用猜也知道。他也不打算去要回来,人生地不熟,没有证据的事……徐蔚懒得惹上麻烦,本来就只还剩一百来块,也撑不了多久。
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响起,徐蔚虚虚叼着烟,没有点火,静静地站在电视机跟前看新闻。
唯一让他有实感的是这个频道的主持人,流水的栏目,铁打的主持人,是和前尘为数不多的链接,不过眼下是两张年轻了太多的脸。
他难得眼角弯了弯,感受着口腔里烟草让人上瘾的味道。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在静谧的空间里,指针的滴答声清晰可闻,他不知第几次抬眼看过去,手指无意识地轻捻。
“叮铃铃……”熟悉又陌生的电话铃声在安静的空气里炸开,不知在想什么的徐蔚一惊,视线扫到小架上的电话机。
他大步上前,直接接了起来,对面没有说话,只隐约听见清浅呼吸。
“喂?你好。”徐蔚开口。
“徐蔚……”小傻逼的声音,挥着爪子不客气地过来,但外强中干的。徐蔚突然觉得嘴唇干燥,无意识咬住,放松了手指。
燕来和丁小辉边吃零食边看丁小辉珍藏版的碟,燕来吃了几口,手上油腻腻的,他绕过丁小辉去洗手间。
客厅里和外婆家一样,接着电话机,燕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给徐蔚拨一个电话。
七点了,他想,徐蔚应该已经回去了。
还没想好开口说什么,是说“猜猜我是谁”,还是开门见山,直接说“徐蔚今天我不回去了”,那边电话就被接起来了。
燕来心里莫名其妙地,白天的气消了一半。
“我今天没有找你。”
“嗯。”
“我今天不回去了,在小丁家里。”
“嗯。”
“我和小丁在他房间里看碟,说不定明天也不回去了。”
“嗯。”
燕来炸毛:“你是不是只会说‘嗯’。”
隔了几秒,话筒内伴着微弱的电流声,传来徐蔚似有若无的轻笑,“玩得开心。”
耳朵麻麻的,燕来将听筒拿得远了些。
“今天下午……汽修店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没什么事,还是那些,不是很忙。”徐蔚皱了皱眉,压下疑惑。
燕来料定几个人外强中干,大概不敢找徐蔚麻烦,略略定下心,“你要是无聊可以用我的电脑上网。上网你会吗……”燕来低着头,一只脚站定,另一只脚用脚尖来回荡着地面,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说道:“算了,等我回去我教你玩……那个……啧,”他抵住舌尖,“不许碰我桌子!”
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徐蔚刚想说什么,窗外亮起了一道无声的闪电,他晦暗的神色在昏暗中清晰一瞬。
“今夜有雨,”他轻声道,“燕来,裹好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