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潜四周环绕了一圈,混乱的人群里他勉强能认清每个人的面孔,却并未捕捉到他想要看见的那个人的身影。
“嗯……你确定那小子会来?”弗朗西斯小声问道。
陈潜一怔,心像是被什么钟狠狠撞了一下,他立刻否认道:“我不是因为他要来我才要来的,我也没想找他。”
然而通红的耳朵尖已然出卖了他。
“你今晚准备怎么回去,这里距离富兰克林区可是很远的。”弗朗西斯先生一脸看明白的表情,问他,“因为我大概率要待到明天早上才会回去,所以……”
陈潜立刻说:“没事!我到时候自己回去就好,谢谢你弗朗西斯先生。”
他说完,就快速走进了身旁那些正在不断上山的人群之中,他和那些人一起沿着山坡走上山顶,失去了树木的遮挡,环境一下子空旷起来,那里已经有许多人架上了专业的天文望远镜。
陈潜认出来有几个熟面孔,他们几个人是官方天文学会的,应该是来加班记录行星坠落轨迹的。
陈潜绕过那些爱好者,独自挑了一只长椅坐下,他戴着礼帽,藏在阴影下的漂亮眼睛始终观察着陆陆续续上山的人,他在寻找,他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说他没有期待吗?怎么可能。陈潜只是骗骗别人罢了,但他骗不过自己,在他还是林似尘时,俞野的所作所为便准确地吸引到了他,如果不是这份吸引,或许他绝对不会答应来自韩琼的请求,他这样一个怕麻烦的,也绝不会帮一个问题学生屡次三番地收拾他闯下的烂摊子。
他对俞野的喜欢或许已经超越了俞野的想象,俞野总是觉得自己才是先动心的那个,其实不然,这些细节陈潜都心知肚明。
陈潜诞生在安布罗斯王朝覆灭之时,那是一个极其混乱的时代,也是北大陆从未有过的黄金时代,没人知道他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挣扎的痛苦、无奈,最初和他一起同行的朋友们死得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开始逐渐变得放纵,甚至于有一些声色犬马。
直到,形容为“爱”的晋升契机出现在他的精神图景之中。
陈潜不知在长椅上发了多久的呆,当他的手背被突如其来的雨点打湿,他才反应过来,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乌云笼罩,约会的情侣和一些抱着设备的天文爱好者开始不约而同地朝山下狂奔。
星雨彻底泡汤了。
暴雨来得凶猛,陈潜却下意识留在了原地,他的帽檐和肩膀被很快淋湿,他却踌躇了,直到空荡的高地再不见一个人影,陈潜才迈动略微僵硬的步伐,向山下走去。
他仍在期待着,期待着或许能在半途中遇到他心中想着的那个人,然后他要冲对方大发脾气,并生气地埋怨对方来得太晚。
他这样想着,一路踩着水走出公园,在即将绕出公园那些黑色尖锐的栅栏前,一辆呼啸而过的马车吸引了他的目光,陈潜缓缓驻足,停在一棵树下。
马车远远地停在一栋范帝斯区小洋楼的门前,打着雨伞的哨兵绅士率先跳下马车,绕到另一侧雕刻着卷草纹的车门边,为他的向导撑起伞来。
那个身影……
眼前的雨飘忽不定,陈潜不确定他看到了谁,但让他瞬间清醒的是一连串的心悸,那来自心脏的最深处,来自那一根断裂许久快要重新发出嫩芽的精神枝桠,源于向导最深处精神链接迸发出的紊乱波动。
上一次精神链接发出同样的讯号,是在他误闯玫瑰园时。
直到马车里的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洋楼,陈潜才伸出那根还没长好的精神枝桠主动攀附上链接,结果还未碰到前方的触手,却被一股强悍的链接屏蔽挡了回来。
安布罗斯、安布罗斯、安布罗斯……
又是相同的声音,在他的耳朵边窃窃私语那一个单词,陈潜似乎对这声音并不感到奇怪。
他松开握在栅栏上,被尖刺扎破满是伤痕的手,独自一人沿着街角往来时的方向走,谩骂着那个声音:“别叫了,闭嘴!”
细雨仍旧不断地落在身上,他又输了,没人知道不可一世的天才向导、曾霸榜比武道的近神在这场爱的博弈中接连输了两次,或许是他太缺爱了,只要有人对他掏心掏肺一阵,他就信以为真了。
哪怕是他早就栽了一回跟头。
他现在急需找到一家杂货铺,他不愿意再重复这样的痛苦,什么期待、向往、温情,到头来他还是自己一个人,住在高塔、留在神殿,直到人性被脑子里的那个东西吞噬殆尽,直到他彻底消失。
直到天蒙蒙亮起来,陈潜跃过泥泞的土地,去开门的杂货铺里买了一把小匕首。
陈潜从小就心高气傲,他从不向任何哨兵低头,也从不被任何人要挟,哪怕是断开精神链接这种事,他博览群书,当然知道这世界上其实断开临时精神链接的方式不止有一种,除了两方同意断开链接,当然还有单方面断开链接的方法。
他拿着那把匕首,在天色乍亮之前躲进了巷子里,他不敢回家,怕会吓到陈辰,只能在巷子里从图景中引导出最后一根断裂的精神枝桠。
精神链接,本就不是他该奢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