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的冬,风是带着牙的。将军府的青砖高墙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嘶鸣,它卷着细碎的沙砾,抽打在窗棂上,发出永无止境的沙沙声,像无数只饥饿的虫子啃噬着梁木。府邸空旷得惊人,方老夫人与方家女眷、仆从南下的车辙印早被连日的大雪覆盖,只留下这偌大的宅院,骨架依旧硬朗,内里却已被搬空了大半,透着一种人去楼空的寂寥与冷硬。
李翊负手立在正厅前的石阶上,玄色亲王常服的下摆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庭院里几株光秃秃的老槐,虬枝盘曲,覆着未化的残雪,如同披甲的卫士,沉默地守护着这份北地特有的、近乎粗粝的简朴。
“比预想的还要,空旷些。”林梦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裹着一件厚实的雪驼绒斗篷,手里捧着一个黄铜暖手炉。她走到李翊身侧,与他并肩望着这方方正正、毫无雕饰的庭院,青石板缝里顽强钻出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倒都在这‘实用’二字上了。无亭台楼阁,少奇花异草,连回廊都修得笔直,只求最短路径。”
她语气里并无嫌弃,反而带着一丝品评后的了然,“难怪安宁姑母心心念念要回长安。这地方,确实更像沙场点兵的将军扎下的硬寨,而非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府。”
李翊侧目看她,寒风将她鬓边几缕碎发吹拂到脸颊,衬得她鼻尖微红,眼神却清亮依旧。“委屈么?”他低声问,声音被风送进她耳中,“从长安的亲王府,搬进这塞北的‘硬寨’。”
林梦姝摇摇头,将暖炉往怀里揣得更紧了些,目光扫过那些空置的厢房。“能遮风挡雪,墙高门厚,已是眼下最好的堡垒。殿下,”她转向他,语气认真起来,“宫里拨下来修建云王府的那笔款子,我想着,先不动。”
李翊眉峰微挑,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不动?你愿意,一直住在这里?”他深知她骨子里的坚韧,却也没料到她能如此快地接受这种近乎“委屈”的现状。这将军府再大气,终究是武夫居所,与长安王府的精致舒适天差地别。
“为何不愿意?”林梦姝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更多的是坦然,“安宁长公主是母亲,她不愿子女在这黄沙漫卷、文教匮乏之地磋磨了前程,故而拼力回京,为儿女争一片锦绣天地。这份苦心,我能懂。”
她顿了顿,迎着李翊深邃的目光,声音轻而清晰,“可我们不同。殿下,我们的‘儿女’,还远在天边。眼下,你的安危,才是顶顶要紧的头等大事。住在这里,墙外就是王贲将军的驻军大营,哨塔烽燧相望,比任何新建的王府都更能让我夜里睡得安稳些。” 她想起卧虎山猎苑那冲天而起的黑烟,刺鼻的焦臭,震耳欲聋的喊杀,还有他玄甲上凝结的暗红冰晶,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暖炉,指节微微发白。
李翊心头最柔软处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伸出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覆上她冰凉的手背,连同那铜炉一起拢住。“上次,是我不好。”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吓着你了。”
“不是不好!”林梦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的水光,随即又被强压下去,只余下深切的忧虑,“是,是太险了。我只要一想到,”她哽住,后面的话说不出口,化作一声压抑的叹息。她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手,那力道传递着她无声的恐惧与珍视。那一刻的李翊,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或亲王,而是一个会流血、会疲惫、会让她心胆俱裂的活生生的人,是她在这乱世漩涡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她的家人。
她将脸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低语道:“住在这里,很好。真的。”寒风吹过空旷的庭院,卷起地上零星的雪沫,打着旋儿。李翊手臂收紧,将她完全纳入怀中,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为她挡住凛冽的朔风。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久久无言。这份无声的依赖与全然托付的信任,比千言万语更重。
猝不及防地在风沙漫卷的大同扎下根来,远非一句“适应”那般轻巧。京城的繁华似一场褪色的旧梦,被塞北粗粝的现实冲击得七零八落。西北的风沙无孔不入,将军府内一日不扫,桌案上便能积下薄薄一层细土。
水是金贵的,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需得澄了又澄。冬日里新鲜菜蔬更是奢望,餐桌上多是耐储的腌菜、风干的肉脯和炖得烂熟的杂粮。林梦姝学着用厚重的面脂抵御干燥,唯有那双眼睛,在经历风霜后,褪去了最后一丝闺阁稚气,沉淀出玉石般坚韧的光泽。
“云州,”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低声念着大同的古称,“与‘云南’不过一字之差,境遇却是云泥之别。”
“后悔么?”李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刚巡完城墙回来,一身寒气,玄色大氅上沾着未化的雪粒。
林梦姝转过身,拿起温在炭盆边的布巾递给他擦脸,动作已十分自然。“后悔倒不至于,”她坦然道,接过他解下的大氅,仔细拂去雪尘,“只是,得花些功夫习惯这‘风沙拌饭’的日子罢了。”她指了指桌上简单的饭食,“幸好殿下底蕴丰厚,库里的粮草够我们和亲卫们安稳过冬。否则,这‘云王府’还没建,怕就要先饿死在这将军府了。”
李翊擦净手脸,坐到桌旁,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指腹摩挲着她指节上细小的裂口。“委屈你了。”又是这句话,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沉甸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