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到了!娘娘真厉害!”夏荷惊喜地叫起来。
林梦姝看着在冰面上蹦跶的鱼,又看看自己因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手,脸上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灿烂如阳的笑容。
“娘娘,有动静!”护卫长陈锋突然低喝,手按上腰间横刀。
林梦姝尚未回神,一股浓烈焦糊味猛地灌入鼻腔,辛辣刺喉。身侧护卫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粗重的白气。她下意识起身,冰面下幽暗的水波剧烈晃荡起来,仿佛有什么巨兽在深渊搅动。
“飒露紫”的嘶鸣刺破寂静。李翊如一道玄色闪电疾驰而至,马蹄踏碎河岸积雪。他未及勒缰,长臂一捞已将林梦姝拽上马背,冰冷的鳞甲硌得她生疼。“闭气!”他厉声喝道,玄色大氅“哗啦”展开,将她严严实实裹入怀中,只留一道狭窄的视野。
焦臭味更浓了。那不是柴薪燃尽的烟火气,而是皮肉毛发焚烧的、令人作呕的恶臭。林间深处,浓烟如墨龙翻滚,裹挟着火星冲天而起。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并非雷鸣。大地在震颤!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林梦姝桶里刚钓的冷水鱼惊惶乱跳。枯枝败叶间,黑压压的人影如同蚁群般涌出。他们穿着杂乱皮袄,手持弯刀长矛,脸上抹着黑灰,口中发出怪异的呼哨,目露凶光,直扑河湾!
“山匪?”林梦姝的声音在裘氅里发闷,指尖冰凉。
李翊的脊背绷紧如弓弦,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他目光如刀,扫过那些“匪徒”脚下整齐划一的步伐,扫过他们冲锋时无意间露出的、制式皮甲内衬的锁子甲环,扫过为首者一个隐蔽的、挥动弯刀的手势——那是突厥狼骑小队协同包抄的标准指令。
“不是山匪。”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淬着冰碴,“是披着狼皮的兵。”马蹄声如闷雷迫近,粗估竟有数千之众!猎苑边缘的枯林被彻底淹没,雪地被践踏成污浊的泥泞。
寒意瞬间窜上林梦姝的脊梁骨。猎苑位置隐秘,此行更是临时起意!若非有人将他们的行踪、护卫人数甚至路线,像货物般精准贩卖给关外的豺狼,突厥人怎会如天降神兵般在此设伏?目标清晰——生擒亲王!她攥紧了李翊冰冷的鳞甲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去:“他们,要抓你?”
“陈锋!”李翊的喝令斩断风雪,“护好王妃!结圆阵,锋矢在前,死守河湾!”他一把扯下身上厚重的玄色大氅,兜头罩在林梦姝身上,只留她一双惊惶的眼暴露在凛冽空气中。“待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不准出来!”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冲出!飒露紫长嘶如龙吟,载着那道玄甲身影,悍然撞向如潮水般涌来的敌阵最前端。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弯刀出鞘的刹那,一线幽冷的弧光撕裂风雪——正是那柄名为“金羽”的波斯宝刃!
“噗嗤!”
刀锋切入皮甲的闷响令人头皮发麻。冲在最前的突厥百夫长喉间飙出一道刺目的血线,脸上狰狞的狂笑瞬间凝固,沉重的身躯轰然栽倒。李翊手腕一抖,金羽顺势划开另一名狼骑的胸腹,肠肚混合着热气滚落雪地。血腥气与焦臭味猛烈对冲,瞬间点燃了战场。
“杀——!”五百玄甲亲卫的怒吼汇成一股,声浪震得枯枝积雪簌簌而落。他们以陈锋和林梦姝所在的河湾冰面为圆心,瞬间收缩。长槊如林,密集刺出,将第一波扑上来的突厥骑兵连人带马捅成血葫芦。圆阵外层刀盾手怒吼着架起蒙皮铁盾,“砰砰”巨响中硬生生扛住狼骑凶悍的劈砍。箭矢从阵中刁钻射出,专取敌军面门与马腿。圆阵如同一个布满尖刺的铁砧,而李翊,就是那柄狠狠砸下的重锤!
他深陷敌阵核心,金羽所过之处,带起一蓬蓬血雨。突厥人显然没料到这位传闻中“赋闲失势”的亲王竟如此悍勇!弯刀轨迹诡谲刁钻,劈、抹、撩、刺,毫无花哨,每一击都精准地撕裂甲胄,切断筋骨。他像一尾滑不留手的玄鱼,在刀光剑影中穿梭,金羽每一次幽光闪烁,必有一名狼骑捂着喷血的喉咙或胸腹倒下。一人一马,竟在密集的敌阵中撕开一道不断扩大的血口!
“拦住他!用套索!”突厥阵中有人用生硬的汉语嘶吼。
数条带着铁钩的牛皮套索毒蛇般从不同方向甩向飒露紫的马腿和李翊!千钧一发,李翊猛地一夹马腹,飒露紫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踹飞一名扑近的狼骑。金羽反手撩出,“唰唰”两声轻响,两条套索应声而断!同时他身体不可思议地向后仰倒,几乎平贴马背,第三根套索擦着他鼻尖掠过。未等敌人收回绳索,他腰腹发力弹起,金羽顺势横扫,三名甩索者的手臂齐肘而断,惨嚎声响彻雪原!
林梦姝蜷缩在冰冷的大氅里,透过缝隙死死盯着那片修罗场。每一次刀锋入肉的闷响,都像重锤砸在她心口。她看着李翊玄甲上迅速凝结的暗红冰晶,看着他头盔下绷紧的、溅满血污的侧脸,看着他身后亲卫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又被同伴迅速补位,五百对三千!绝望如同冰河下的暗流,几乎要将她溺毙。她牙关打颤,攥着大氅的手指关节青白。
“陈,陈将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能撑多久?”
陈锋横刀劈飞一支流矢,溅落的血点烫在他脸上。他喘着粗气,目光却如磐石般锁着阵前那道浴血冲杀的玄色身影,眼底竟燃着一簇近乎狂热的火焰:“娘娘勿忧!殿下在,阵心就乱不了!您看——”他刀尖指向敌阵左翼。
那里已被李翊单骑凿穿!金羽带起的血浪所向披靡,突厥人精心组织的包围圈被硬生生撕扯变形。原本气势汹汹的狼骑冲锋,在玄甲亲卫铁砧般的防御和李翊这柄重锤的反复砸击下,势头肉眼可见地滞涩、混乱起来。前排的伤亡惨重让后排心生怯意,战马在血腥中惊惶打转。
“打仗打的就是一口气!”陈锋嘶声吼道,带着金铁交鸣的铿锵,“殿下身先士卒,刀刀见血,杀的就是他们的胆气!突厥狗以为殿下离了战场多年,成了圈养的金丝雀?呸!他们错了!龙搁浅滩,依旧是龙!殿下这气势——”他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音,“——如虹贯日!”
仿佛印证着他的话,李翊猛地勒马,飒露紫前蹄腾空,长嘶裂云!他高举金羽,刀锋上黏稠的血浆在惨淡天光下折射出妖异的红芒。
“玄甲儿郎!”他嘶哑的咆哮压过战场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随我——凿穿他们!”
“凿穿!凿穿!凿穿!”残存的四百余亲卫爆发出震天怒吼,疲惫一扫而空,眼中只剩下嗜血的疯狂。圆阵瞬间变形,化作一支以李翊为箭簇的锋利矢锋!
反攻的号角由亲王亲吹响!李翊一马当先,金羽化作绞肉机的核心,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断肢横飞。玄甲亲卫紧随其后,长槊如毒龙出洞,刀盾劈砍如墙推进。突厥人肝胆俱裂!他们眼睁睁看着那道玄甲魔神所向无敌,看着同袍如同麦秆般被成片割倒。恐惧如同瘟疫般在阵中蔓延。有人开始勒马后退,有人惊恐地调转方向。
“顶住!不准退!”突厥将领目眦欲裂,挥刀砍翻一名后退的士兵。但溃势已成,兵败如山倒!前排的混乱冲垮了后排的阵型,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玄甲锋矢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凝固的黄油,一往无前!
“陈将军!”林梦姝猛地扯下罩头的大氅,寒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扑面而来,她胃里翻江倒海,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别管我!带人上去!帮殿下——速战速决!”她指着李翊冲杀的方向,指尖在风中颤抖,却异常坚定,“多一人,快一分!快!”
陈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震惊,更有激赏。“诺!”他再无犹豫,横刀高举,“第二队!随我——杀!”留下十名死士护住河湾,他如同一头出闸猛虎,带着五十名精锐,咆哮着扑向李翊撕开的血路!
生力军的加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李翊的压力骤减,金羽挥舞得更加凌厉。玄甲锋矢彻底贯穿敌阵,将三千狼骑拦腰斩断!突厥人的抵抗彻底崩溃,哭嚎声、求饶声、战马惊嘶声取代了冲锋的号角。残兵败将漫山遍野溃逃,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穴。
李翊勒马停在战场中央,飒露紫喷着粗重的白气,浑身浴血。他手中金羽斜指地面,黏稠的血珠顺着幽暗的羽毛纹路蜿蜒滴落,在雪地上砸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环顾四周,尸横遍野,残破的突厥狼旗在风雪中无力地卷动。朔风呜咽着掠过染红的雪原,卷起血腥与焦臭,也卷走了最后一丝喊杀声。五百玄甲,折损近半,人人带伤,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雪原上染血的标枪。
林梦姝踉跄着奔向他,厚重的狐裘沾满泥污和暗红的雪。她扑到马前,仰头望着他。头盔下,他脸上溅满血污与汗渍,鬓角一缕被汗浸湿的黑发贴在颊边,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此刻却燃烧着尚未熄灭的战火,锐利得刺人。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触碰他甲胄上那道深凹的刀痕,又怕弄疼了他。
“殿,殿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只剩劫后余生的战栗。
李翊眼中的戾气缓缓沉淀。他俯视着她苍白的小脸,那上面有恐惧,有担忧,更有一种经历淬炼后破土而出的坚韧。他伸出未持刀的左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被刀锋划开一道不深的血口,鲜血正缓缓渗出,滴落在雪地上——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滚落的冰凉泪珠。
“不怕。”他声音嘶哑低沉,带着大战后的疲惫,却异常清晰,像冰层下涌动的暖流,“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