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翊,即便在与林尚书对酌时,目光也总会不经意地穿过席间,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身影。看到她被姐妹逗得掩唇轻笑,他唇角便微微上扬;见她细心为老夫人布菜,他眼底便漾开暖意;察觉她偶尔流露的一丝疲态,他指尖便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无声询问。每一个细微的眼神流转,每一次无声的默契交汇,都落在林家人眼中,成了最无需言说的证明——四皇子对梦姝的用心,早已渗入骨血,成为本能。
午后暖阳透过暖阁的雕花长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宴席将散,杯盘间尚余佳肴香气。李翊放下玉箸,侧首低声问身旁的林梦姝:“还想吃什么?”
林梦姝正看着李翊亲手为她剥的一小碟松子,闻言抬眼,撞进他盛满关切的深邃眸子里。暖阁的喧闹、席间的应对、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疏离感,都在他专注的目光里悄然沉淀。她摇摇头,唇角弯起真切的弧度:“已经饱了。”
李翊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并未多言,只起身向林尚书及众人告辞。归宁之礼已毕,再留下去,只会让林家继续绷着那根弦。林家人恭送至大门外,目送着这对璧人登上车驾。
车轮滚动,驶离林府门前的寂静。当车帘彻底隔绝了外面恭送的目光,林梦姝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脊背放松地靠向锦垫。李翊并未如常揽她入怀,而是握住了她的手,指腹在她微凉的指尖上轻轻摩挲,带着安抚的力道。
“想去哪里?”他问,声音低沉而松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回府歇息,还是,去透透气?”
林梦姝眼睛一亮,方才那点疲惫瞬间被驱散:“去南城花市!听说秋菊开得正好!”她语气里带着久违的雀跃,像一只终于飞出金丝笼的鸟儿。深宫王府的日子纵然安稳,却也如同精致的琉璃罩,隔绝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此刻,她渴望那喧嚣的市声,渴望那扑鼻的花香,渴望淹没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做片刻只属于李翊的“林梦姝”,而非亲王妃。
李翊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显然对她的答案毫不意外。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因期待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如同拂去一片无形的尘埃。“好。”他应道,随即扬声吩咐车夫:“转道南城。”
车驾驶入南城地界,空气骤然变得喧嚣而鲜活。辘辘的车轮声被鼎沸的人声淹没,各色吆喝叫卖此起彼伏,香料、脂粉、熟食、花果的浓郁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长安市井的、生机勃勃的浊香。亲王车驾在此地太过扎眼,李翊命车夫在坊门外寻了处僻静地停下,只带了夏荷和一名便装侍卫,牵着林梦姝的手,汇入了熙攘的人流。
花市果然不负盛名。长街两侧,竹架连绵,层层叠叠摆满了怒放的秋菊。金黄的“御袍黄”灼灼如熔金,雪白的“玉壶冰”清冷似凝霜,深紫的“墨牡丹”雍容华贵,粉嫩的“醉杨妃”娇艳欲滴,更有巧手花匠将各色菊品扎成狮、虎、孔雀、宝塔之形,引得游人啧啧称奇。花海馥郁的甜香,混杂着旁边果摊上柑橘、石榴的清冽,还有炸糕油锅滋啦作响的焦香,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沉醉的网。
林梦姝彻底放开了心神,拉着李翊在花架间穿梭,眸光流转,惊叹连连。她指着一盆花瓣细长如丝、形似龙爪的淡绿菊花:“殿下,快看!这像不像你书房里那幅《墨龙图》的龙须?”
李翊顺着她的指尖望去,眼底漾开笑意:“嗯,神似。喜欢?买下。”
“不,”林梦姝摇头,狡黠一笑,“看看就好,搬回去养不活,白白糟蹋了。”她松开他的手,俯身凑近一丛碗口大的墨菊,深深嗅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闻闻香气就够了。”
李翊的目光却未离开她。秋阳穿过花架的缝隙,在她发髻间跳跃,为她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她眼中纯粹的欢喜,比满市繁花更令人心折。他悄然靠近,从身后虚虚环住她的腰,下颌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低声道:“喜欢就多看会儿。今日,只看你喜欢的。”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将周遭的喧嚣奇妙地隔开一小片。林梦姝身体微僵,随即在他安稳的怀抱里放松下来,耳根悄然染上红霞。她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近前一朵菊花卷曲的花瓣。花影婆娑,人声鼎沸,这一刻的相拥,却仿佛隔绝了尘世,只余彼此的心跳。
他们又逛了卖小玩意儿的摊子。林梦姝看中一支雕工粗糙却憨态可掬的木簪,簪头是只抱着松果的小松鼠。李翊付了钱,亲手替她簪在发髻一侧,换下那支沉重的赤金步摇。青丝如瀑,木簪斜绾,褪去了华服的王妃,眉眼间更添几分少女的灵动。李翊看得眸色微深,握紧了她的手。
行至一处卖胡饼的摊前,焦香四溢。李翊见她目光流连,便让夏荷去买。刚出炉的胡饼烫手,裹着厚厚的芝麻,咬一口酥脆掉渣。林梦姝捧着饼,小口吹着气,被烫得直吸气,却吃得眉眼弯弯。李翊掏出帕子,自然地替她擦去唇角沾上的芝麻粒,动作熟稔得如同做过千百遍。
夕阳熔金,将花市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游人渐稀,摊贩开始收拾。李翊牵着林梦姝的手,踏上归途。她发间木簪轻晃,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步履轻快。晚风拂过,卷起几片零落的菊瓣,沾在她裙角。
“我背你?”李翊低声问。
林梦姝摇头,仰起脸看他,眼底映着漫天霞光,清澈而满足:“一点也不累,要被别人笑话的。。”她顿了顿,声音轻快,带着前所未有的松弛,“就是,觉得真好。”真切的市井烟火,寻常夫妻般的携手同游,还有身侧这个人,掌心的温度比秋阳更暖。
“回家。”他吩咐道,声音沉静。车厢内光线昏暗,他侧过头,目光锁住她带着薄汗与满足红晕的脸颊,指腹轻轻拂过她发间那支粗糙的木簪松鼠,动作珍重,如同拂过一件稀世珍宝。林梦姝靠在他肩头,闭上眼,唇边噙着笑。
车轮碾过长街,驶向那座名为王府的“家”。那里有高墙深院,也有此刻相握的手;有宫廷的暗涌,也有他予她的、这片喧嚣花市也无法比拟的,独属于林梦姝的安稳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