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象中的前朝郡王府,应是飞檐斗拱、庭院深深的底蕴大宅,而非眼前这般断壁残垣、满目疮痍的破败景象。几只乌鸦扑棱棱从半塌的门楼里惊飞,发出刺耳的聒噪。
李翊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这片占地极广的荒芜之地,唇边那抹促狭的笑意终于毫不掩饰地漾开,侧头看向身边目瞪口呆的新婚妻子:“如何?王妃娘娘,这‘底蕴’,可还入眼?”他特意加重了“底蕴”二字,尾音微微上扬。
林梦姝瞪了李翊一眼,拎起裙角,小心翼翼地跨过门口倒伏的巨大石狮,踩着没膝的荒草,向内走去。春桃夏荷连忙跟上。
庭院深深,昔日的气派依稀可辨。巨大的青石地砖缝隙里钻出坚韧的杂草,主道上甚至长出了几株手腕粗的小树。抄手游廊的彩绘早已褪尽颜色,廊柱斑驳开裂,好些地方的瓦顶塌陷下来,露出狰狞的椽木。假山倾颓,池塘干涸,淤泥里只剩下几根枯荷的残梗。雕花的窗棂七零八落,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苔痕如墨汁泼溅在褪色的朱漆上,藤蔓如同贪婪的巨蟒,缠绕着、勒紧着那些摇摇欲坠的梁柱和飞檐。
“这,”林梦姝站在一处相对开阔、原本应是主院天井的地方,望着四周东倒西歪的屋舍,只觉得头皮发麻,“这要修成符合长公主殿下身份的府邸,得费多少功夫?简直要推倒重来!”
“哦?”李翊踱步到她身侧,顺手拂开垂到她眼前的一根枯藤,“王妃娘娘有何高见?情况这么复杂,你给我出个主意?”他语气一本正经,眼底却全是看好戏的笑意。
林梦姝白了他一眼,环顾四周,眉头紧锁:“这宅子破败得太厉害,好些梁柱一看就朽了,墙基怕也有问题。与其修修补补,处处掣肘,不如,不如干脆推平了重建!”她想到安宁长公主的尊贵身份和那位威震东南的驸马大将军,觉得唯有彻底重建方能匹配。
李翊轻轻摇头,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块残破的滴水瓦当,指腹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兽纹:“重建?谈何容易。内务府拨的款子是有定数的,重建耗费的人力、物力、时间,远超修缮。工期拖得太长,长公主那边等不起,父皇那里也不好交代。”他随手将瓦当丢开,拍了拍手上的灰,“更何况,这宅子占地规制,本就是按郡王品级所建,稍加修缮提升,勉强够得上长公主府的体面。若推倒重建,逾制与否暂且不论,单是这笔额外的开销从何处出?御史台的折子就能淹了工部。”
他语气平静,点出的却都是实实在在的难题。
林梦姝哑然。她只想着如何让长公主住得舒服体面,却忘了这背后牵扯的皇权、规制、钱粮、朝堂博弈。她看着李翊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这看似破败的府邸,本身就是一道布满荆棘的考题。一股愧疚涌上心头:“我,是不是给你出了难题?”
李翊转头看她,深邃的眼眸里没了戏谑,只余下一片沉静的墨色:“是难题,却也不全是。若真是人人争抢的好差使,你觉得会落到我这个‘赋闲’的亲王头上么?”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目光扫过这片巨大的废墟,“不过是块烫手的山芋,接了,就得想法子把它焐热了,还得不烫着自己。”
林梦姝的心被他的话轻轻刺了一下。她沉默片刻,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这片荒凉:“那,你准备怎么办?虽然我父亲是工部尚书,不会给你添堵,但他为人谨慎,也不会给你逾越皇室章程。”
“关键在‘门面’。”李翊抬手指向正门方向,“大门、仪门、前院正厅、主院正房、中轴线上的主要建筑,必须用料扎实,修葺一新,雕梁画栋不可省。这是给外人看的体面,也是给长公主的尊重。”他又指向两侧大片倾颓的偏院、花园,“至于这些地方,用料可以次一等,规制可以简省些,围墙能补则补,实在塌得厉害的偏厦,索性拆了,空出来的地方平整了做花园或杂役院子。省下的人工钱料,贴补到主建筑上去。如此,才能在限定钱粮和工期内,勉强支应起一个像样的公主府架子。”
他的思路清晰而务实,带着一种被现实反复打磨后的折中与隐忍。林梦姝仔细听着,目光随着他的指引游移,想象着未来可能的格局。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殿下,那天大将军来找你商议时,除了演武场,可还提过别的想法?我是女人,心细些,或许能想到你们男人忽略的地方。”
李翊沉吟道:“大将军只提了一点,务必在主院东侧留出一片空地,用青石板铺平了,给他做演武场。他在东南带兵,习惯了每日操练,回京也不能荒废。其他么,只说一切听凭长公主喜好安排。”他顿了顿,看向林梦姝,“你有想法?”
林梦姝点点头,望着这片破败却骨架犹存的宅院,思维飞快转动:“大将军是武将,心思在演武场就够了。可这府邸终究是长公主和孩子们常住的地方。内宅的舒适、便利,庭院景致的怡人,这些细节,恐怕还得落在长公主身上。我们与其在这里闭门造车,不如,再去拜访一次安宁长公主?”
李翊微怔:“刚认完亲,又去叨扰?合适么?”
“怎么不合适?”林梦姝语气笃定,“一来,我们是晚辈,多去给姑母请安是孝道。二来,我们可是为了她家的宅子在奔波劳心,问清楚她的喜好,也是分内之事。三来,”她狡黠一笑,压低声音,“姑母待我亲厚,趁这机会,正好喝喝茶聊聊天,顺理成章。内宅装修这种事情,终究是女主人的心思最要紧。大将军在东南居多,家里日常是公主和孩子们住着,自然以她们的舒适为准。”
她条理分明,人情练达,将一件可能显得唐突的拜访,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李翊看着她熠熠生辉的眼眸,眼底浮现真切的暖意,颔首道:“好。就依你所言。”
回府的马车上,两人便商议起来。林梦姝铺开随身携带的素笺,蘸了墨,一边回忆那片废墟的格局,一边勾勒草图。
“第一种,就按殿下之前说的,”她在主建筑群上重重圈点,“主轴线上的门厅堂屋,用上好的金丝楠木、琉璃瓦,务必恢弘气派,显出皇家威仪。两侧偏院花园,用普通杉木、青瓦,甚至部分围墙用夯土刷白灰替代砖砌,省下钱来贴补主院。”这是最稳妥也最现实的方案。
“第二种,”她的笔锋一转,“既然处处雕梁画栋耗费巨大,不如摒弃繁复的皇家奢华风格,整体改用汉白玉石料做基座、台阶、栏杆,主体建筑外立面也用大块平整的石材或磨砖,线条力求简洁大气,只在关键处点缀少许鎏金或彩绘。如此,整个府邸风格统一,不会因某些地方奢华某些地方简陋而显得突兀,反而有种庄重沉穆的独特气韵。省下的彩绘雕工钱,正好用来提升整体用料和工艺。”这个想法大胆而新颖。
“第三种,”林梦姝笔尖轻点花园区域,“长安多风沙,北方园林维护不易。不如引入江南风格,多用湖石堆叠假山,引活水成池,亭台楼阁多用木料,黛瓦粉墙,营造曲径通幽的意境。石料木料在江南或许昂贵,但在北方,运输虽远,却未必比在长安大量采购上等金丝楠和琉璃瓦更费钱。且江南园林精巧雅致,或许更合长公主在深宫多年后,向往闲适的心境?”
她抬眸看向李翊,“当然,无论哪种方案,大将军要的演武场,必须留出来,还得是块好地方。”
李翊静静听着,看着她笔下渐渐成形的三种截然不同的构想草图,心中波澜微动。他从未想过,一个看似无解的难题,竟能被她拆解出如此多充满可能性的路径。她的思维没有被皇家的繁文缛节或世俗的条条框框束缚,带着一种来自宫墙之外的灵动与务实。
“好。”李翊最终点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就按这三套思路,让工部的人细化成文,附上预估钱粮工期。具体如何抉择,待我们拜访姑母后,由她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