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绞紧的手指。李翊不知何时已坐到了她身侧。“不必紧张,”他声音平静,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望向远处层叠的宫阙飞檐,“不过是走个过场。问什么,答什么,礼数到了便可。”他顿了顿,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安抚的力道,“有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她心底翻涌的波澜。林梦姝靠着他的肩膀上,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坚定的力道:“嗯。”
太极宫,甘露殿。
深秋的阳光穿过高阔的殿门,将殿内金砖地面照得一片明晃晃的亮,却驱不散那股沉淀了数百年的、厚重的沉檀香气与权力威压。皇帝高踞御座之上,冕旒垂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威严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贵妃盛装陪坐在侧,云鬓花颜,雍容华贵,眼波流转间带着审视的笑意。太后则端坐于另一侧稍矮的凤座中,神情慈和,目光在林梦姝身上停留时,带着明显的满意。
“儿臣李翊(臣媳林氏),叩见父皇(陛下)、太后娘娘、贵妃娘娘。”两人并肩下拜,三跪九叩,一丝不苟。华贵的礼服摩擦着光洁冰冷的金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次俯身叩首,林梦姝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御座上那道目光的审视,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发顶、肩背。她屏息凝神,将姿态放得无比恭顺,心中却是一片澄澈的平静。身旁的李翊,动作沉稳流畅,气息没有丝毫紊乱,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仪式。
礼毕,皇帝的声音自高处传来,听不出喜怒:“平身吧。四郎成家,朕心甚慰。林氏温婉知礼,堪为良配。日后当勤勉持家,襄助夫婿,为宗室表率。”
“臣媳谨遵陛下教诲。”林梦姝垂首应道,声音清亮而恭谨。
贵妃笑吟吟地开口,声音娇柔:“瞧瞧这小两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陛下,臣妾瞧着四殿下今日气色都比往日好了许多呢。”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看向李翊,“想必是得了佳妇,心绪舒畅了?”
李翊微微躬身:“贵妃娘娘说笑了。梦姝初入宗室,日后还需娘娘多加提点。”
太后一直含笑看着,此时才慢悠悠开口,目光落在李翊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哀家瞧着,四郎疼媳妇这点,倒是随了他皇祖父。当年先帝在时,但凡哀家起早去佛堂诵经,他总是不放心,非要亲自送过去才安心,风雨无阻的。”她看向林梦姝,笑容更深,“梦姝啊,四郎今早抱你出的院门?哀家可都听说了。”
林梦姝脸上瞬间飞起红霞,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宫中耳目之灵通,实在令人心惊。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李翊。
李翊却神色坦然,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朝太后拱手道:“皇祖母慧眼。孙儿这点微末心思,不及皇祖父当年之万一。只是想着新妇初入府门,礼衣繁重,怕她脚下不稳罢了。”他语气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对祖辈情深的追缅,将一场可能成为谈资的闺阁亲昵,轻巧地化作了合乎孝道与礼数的体贴。
太后闻言,果然开怀大笑:“好!好!这话说得对!疼媳妇是家传的福分,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殿中凝滞的气氛因这笑声缓和了不少。皇帝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也松弛了一丝,目光在李翊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挥了挥手:“好了,心意已到,都退下吧。四郎,既已成家,当更知稳重,莫负朕望。”
“儿臣谨记。”李翊躬身行礼,牵着林梦姝的手,一步步退出了那至尊的殿堂。
宫道漫长,朱红的高墙夹峙,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线。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林梦姝跟在李翊身侧半步之后,步履端稳,心口却还在为方才殿中的一幕幕微微起伏。直到走出那道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宫门,重新坐上亲王车驾,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视线,她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靠在柔软的车厢壁上。
“累了?”李翊的声音响起。他并未看她,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侧脸线条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还好。”林梦姝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放在膝上的手。那手指骨节分明,带着薄茧,曾稳稳地抱着她走过庭院,也曾在她紧张时给予无声的支撑。
她觉得很像艺术品,捧起把玩。
李翊随即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紧紧包裹。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别闹,男人的手,有什么好看的。”
林梦姝:“就是好看,这是握刀剑的手。”
李翊:“很难看,不及你的手,修长优美,就像玉做的。”
林梦姝笑起来:“这双手还不会抚琴,回去再教我弹琴吧。”
“甚好。”
李翊的目光落在林梦姝含笑的眉眼上。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极轻地拂过她鬓边一丝被步摇勾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一个梦。
有她在,实在是太好了。
“回去,”他低声道,眼底映着秋阳和她清亮的眸光,“我教你抚‘松风’。”
林梦姝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波里。那里面不再是深宫中的漠然与疏离,而是卸下盔甲后,只对她一人敞开的、带着暖意的专注。她唇角弯起,眼底漾开清澈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春潭。
“好。”她应道,声音轻快,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只余下对新生活的轻盈期许。
车驾驶入亲王府邸的侧门,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尘世的喧嚣与宫廷的诡谲暂时隔绝。庭院深深,秋日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枝桠,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王妃。”
李翊先行下车,转身,再次向她伸出手。
“谢殿下。”
这一次,林梦姝没有迟疑,将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稳稳落地。指尖相触的瞬间,昨夜红烛下的滚烫记忆,晨起相依的温存,宫墙内的试探周旋,尽数沉淀为此刻指尖相扣的踏实暖流。
四皇子甚是宠妻的传言,不到一个早上就传遍半个京城。
不仅早起是抱起的,下车都是背着回住所。
寻常男人都很少会为妻子折腰,四皇子堂堂皇子如此宠爱妻子,实属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