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自以为的惩罚与打发,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通往西北、通往他唯一生路的最后一道闸门!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皇帝亲手递给他的一把刀!一把可以名正言顺撬开西北边陲缝隙的刀!
波斯内乱的密报,边境流寇渐起的风声,这一切的铺垫,仿佛都在等待着这个“监看修缮”的由头!他可以堂而皇之地调动工匠、征用物料、勘察地形,甚至,以巡查公主府周边环境、确保长公主安全为名,接触边军!
就在这时,一股甜腻的、带着浓郁花香的气息,霸道地钻入了鼻腔。
李翊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走到了靠近东华门的长街。街角,一家不起眼的点心铺子正冒着腾腾热气,那诱人的甜香正是从里面飘散出来的。铺子门脸老旧,招牌上“徐记糕团”几个字都有些褪色。
他的目光落在店铺门口悬挂的、写着点心名目的水牌上。视线扫过“玫瑰软酪”四个字时,微微停顿。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他下马抬步走了过去。
铺子里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系着油腻围裙的老掌柜,正低头揉着案板上的面团。见到一个身着华贵玄袍、气度不凡的年轻贵人突然走进这市井小店,老掌柜明显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贵人,您要点什么?”
李翊的目光扫过柜台上摆放整齐、用油纸包好的各色点心,最后定格在一排雪白细腻、点缀着嫣红玫瑰酱的方块软酪上。那甜腻的香气正是来源于此。
“这个,”他指着玫瑰软酪,声音低沉,“两斤。”
老掌柜忙不迭地应着,手脚麻利地取过两张干净的油纸,小心翼翼地称量、包裹。动作间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谨慎和讨好。
李翊安静地等着。店铺里弥漫着面粉、油脂和甜香混合的气息,与方才紫宸殿书房里的龙涎香和雷霆怒火,恍如两个世界。
很快,两大包用麻绳捆扎好的玫瑰软酪递到了他面前。
李翊接过那还带着温热的油纸包,指尖传来柔软微烫的触感。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柜台旁简陋的记账小桌边。桌上放着裁好的粗糙黄麻纸和一支秃了毛的毛笔。
他拿起笔,蘸了点旁边小碟里劣质的墨汁。墨色灰暗。
略一沉吟,他提笔,在麻纸上落下六个字。字迹遒劲有力,转折处带着金戈之气,与这市井小店格格不入:
你是我的福星。
写罢,他将麻纸折好,塞进其中一包点心的油纸缝隙里。动作自然,仿佛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送去工部林侍郎府上,交给林家小姐。”李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侍卫双手接过那包特殊的点心,躬身:“是,保准送到林小姐手上!”
李翊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这弥漫着甜香的小铺。
自从林梦姝出现在他这艘注定沉没的破船上,一些原本遥不可及、甚至绝望的“机会”,竟真的如同被命运之手拨弄,接二连三地,送上门来了。
此刻手中这包甜得发腻的点心,权当是给这枚“福星”,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头。
还有驸马,那位镇守西北多年、手握重兵的姑父。皇帝想用亲情羁绊他?还是想借驸马的眼睛盯着他?李翊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加深了。无论皇帝打什么主意,这层关系,他都要牢牢抓住!这将是他在西北立足最有力的依仗之一!
回到马上,他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冰冷的云纹刺绣。林梦姝那张带着点茫然和担忧的清秀脸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既然皇帝让他反省,接下来就要闭门不出了。但愿那包甜腻的玫瑰软酪和那六个字,或许能让她暂时安心。
打马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转入相对清静的王府巷。巍峨的四皇子府已在望。李翊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沉默冷峻、刚被皇帝斥责“滚回府反省”的皇子。
车帘掀开,他弯腰下车。门前的侍卫早已肃立恭迎。
“殿下。”王府长史快步迎上,脸上带着忧虑和询问。
李翊脚步未停,径直朝府内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吩咐,如同寒风吹过:
“闭门谢客。无本王令,任何人不得搅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