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那盒顶级螺黛和珍珠粉,林梦姝几乎是梦游般被宫女恭送出撷芳殿的。宫墙夹道里,秋阳依旧暖融,她却只觉得怀里那价值连城的“定金”像块烧红的烙铁。
十公主那句娇脆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带我去看美男子”,如同魔音灌耳,在她脑子里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锤的分量,砸得她脚步虚浮。
“小姐,您没事吧?”春桃小心地搀扶着她,看着她煞白的脸色,忧心忡忡,“十公主殿下没为难您吧?”
“为难?”林梦姝声音飘忽,“她给了我天大的‘恩典’。”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螺黛盒子,只觉得那上面精美的螺钿花纹都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催命符。带公主出宫看美男?这念头光是想想,都可怕!一旦事发,别说她林梦姝,整个林府都得被这“恩典”砸进十八层地狱!
可拒绝?十公主那“我就要去”的刁蛮眼神和“保管他以后再也不盯着你练字了”的诱人承诺,如同冰火两重天,煎熬着她。摆脱李翊的酷刑,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得让她明知前面是万丈深渊,也忍不住想闭着眼赌一把。
回到林府,林梦姝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窗外萧瑟的秋景,愁肠百结。去哪里找美男子?还得是安全的、不易暴露的地方?她一个刚“适应”京城生活不久的“穿越客”,对这里的娱乐场所两眼一抹黑。总不能带公主去逛秦楼楚馆吧?那真是嫌命太长了!
绞尽脑汁间,一个地方突兀地跳进脑海——状元楼。
那个四皇子李翊曾私下约见新科状元顾清砚的茶楼!记忆里,那地方环境清雅,临水而建,往来多是些文人墨客、清流官员,谈论的也是些诗词歌赋、朝堂逸闻,氛围相对安全。更重要的是,既然是李翊会去的地方,想必安保和格调都差不了。而且文人墨客聚集之地,总该有几个气质尚可的吧?不求倾国倾城,只求能糊弄住公主那点对“美色”的好奇心。
安全系数高,又有“美男子”出没的可能…似乎是眼下唯一可行的选择了!林梦姝一咬牙,赌了!总比让公主自己瞎琢磨出更离谱的地方强!
她立刻提笔,给十公主写了一封极其隐晦的“邀约信”。大意是听闻城西,近日有文士雅集,名流汇聚,风雅非常,或可一观“京华文采风流之盛”。她没敢提“美男子”三个字,只把“文采风流”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希望小公主能自行领悟其中“内涵”。
信很快通过隐秘渠道送进了宫。回信来得更快,只有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一个大字——“好!”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咧嘴笑的脸。林梦姝看着那个笑脸,只觉得心尖都在颤。
约定的日子转瞬即至。
早晨,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车便悄无声息地从林府角门驶出,汇入京城初醒的街巷。车内,林梦姝和十公主李令月相对而坐。两人皆是一身低调的男装——林梦姝穿着石青色细布直裰,头发用同色方巾束起,脸上薄薄扑了一层黄粉,遮掩了过于白皙的肤色,眉毛也用螺黛刻意描粗了些,乍一看,像个清秀文弱的小书生。
十公主则穿着月白色的锦缎袍子,料子虽好,款式却刻意做得简洁。她那张倾国倾城的小脸也被林梦姝用同样的手法“加工”过,肤色暗沉了些,眉毛加粗,唇色用淡褐色口脂压住。饶是如此,那过于精致的五官轮廓和一双顾盼生辉、清澈灵动的大眼睛,依旧难掩其绝色。她此刻正兴奋地左顾右盼,不时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打量着清晨的街景,小脸上满是新奇和探险的刺激感。
“林姐姐,哦不,林兄!”她压低了声音,学着男子的腔调,带着点娇憨的别扭,“我们快到了吗?那个清漪阁,真的有很多,嗯,‘风流才子’?”她把“风流才子”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大眼睛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芒。
“咳,”林梦姝被她那声“林兄”叫得差点呛到,强作镇定,“快了快了。殿下,贤弟稍安勿躁。清漪阁乃京城文士清谈之地,往来多是饱学之士,举止有度,谈吐风雅,想来,不会让贤弟失望。”她把“饱学之士”、“举止有度”说得格外响亮,试图给公主打好预防针——我们是来欣赏“文采风流”的!不是来看脸的!
十公主撇了撇嘴,显然对“饱学之士”的兴趣远不如对“风流”二字的期待,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扒着车窗缝隙,看得更起劲了。
马车穿过几条相对安静的街巷,最终在一处临水的街角停下。一座三层高的木质楼阁映入眼帘,飞檐翘角,古朴雅致。临水的一面,轩窗敞开,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清谈笑语和丝竹管弦之声。楼阁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清逸的篆字——“状元楼”。门前车马不多,但来往之人,无论老少,皆衣着得体,气质斯文,透着一股书卷气。
果然是个正经地方!林梦姝心中稍定,至少安全系数有保障。
两人下了车,由扮作小厮的春桃和明心(十公主的贴身宫女)跟着,走向清漪阁大门。刚到门口,便见一个穿着干净短褐、笑容可掬的伙计迎了上来,目光在两人脸上飞快一扫,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随即笑容更热情了:“二位公子里面请!今日小店有‘消暑诗会’,雅趣正浓,二位来得正是时候!”
消暑诗会?林梦姝和十公主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
步入阁内,一股清凉湿润的水汽混合着清雅的茶香、墨香扑面而来。一楼大堂宽敞明亮,人声却不嘈杂。几桌客人正低声交谈,或执棋对弈,或品茗论道。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堂中央临时搭起的一个小小木台。木台后挂着一幅素白的长卷,上面已有零星墨迹。台前围了不少人,男女老少皆有,大多作儒生打扮,也有布衣百姓,个个伸长了脖子,气氛热烈。
“诸位!诸位才子佳人!”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文士站在木台旁,声音清朗,带着笑意,“今日小店的‘消暑诗会’规矩照旧!不拘格律,不论平仄,只要应景应情,作诗一首题于这‘消暑长卷’之上,无论好坏,皆可获赠本店秘制冰碗一份!聊表心意,博君一笑!”
他话音未落,已有几个跃跃欲试的书生提笔上前,在长卷上挥毫泼墨。围观人群发出低低的赞叹或善意的哄笑。那掌柜一挥手,便有伙计端上一个个精致的青瓷小碗,碗中盛着晶莹剔透、堆成小山状的碎冰屑,冰屑上点缀着鲜艳的蜜渍红豆、绿豆、莲子,浇着琥珀色的蜂蜜糖浆,还撒了少许金黄的桂花干!丝丝缕缕的凉气从碗口溢出,在秋日午后的暖阳里,显得格外诱人。
“冰碗!”十公主的眼睛瞬间亮了!比看到任何“美男子”都要亮!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拉着林梦姝的衣袖就往人群里挤,全然忘了自己“贤弟”的身份,声音带着少女的雀跃:“林,林兄!我要吃那个!”
林梦姝被她拉得一个趔趄,看着那晶莹诱人的冰碗,也是口舌生津。这玩意儿在古代可是稀罕物!而且,作诗就能得?这买卖好像不亏?至少比干坐着找“美男子”强!她立刻点头:“好!我们也去!”
两人挤到长卷前。已有不少诗作题在上面,水平参差不齐。有文绉绉的“炎威赫赫暑未消,冰碗一碗胜琼瑶”,也有通俗直白的“热死老子了,冰碗快拿来!”。围观者或抚掌称妙,或哄堂大笑,气氛轻松热烈。
“贤弟,可想好了?”林梦姝拿起旁边备好的毛笔,低声问跃跃欲试的十公主。
十公主盯着那诱人的冰碗,又看看长卷,大眼睛骨碌碌一转,脆生生地开口,带着点调皮:“这有何难?看我的!”她接过林梦姝手中的笔,踮起脚尖,在长卷一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