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字迹瘦硬通神,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冷冽的锋芒:
林小姐慧鉴:
信已阅。
京都风大,流言蜚语,不过尘埃,拂去即可,不必挂怀。
行事自有章法,非为一人一事。然,尘埃落定,污浊自清,小姐心安即可。
尺素传书,虽解疑惑,然终非万全。白纸黑字,易落口实,授人以柄。
日后若有所疑,不妨多见面叙谈。王府园中荷池初绽,景致尚可,或可一观。
李翊 手书
他的回信,比林梦姝的更加简短,也更加滴水不漏。
最关键的是最后两句。他点破了书信传递的风险这是事实,也是一种隐晦的警告。随即,抛出了“多见面叙谈”的提议,甚至“邀请”她来王府看荷花。这看似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实则,是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隔着书信的试探与距离,直接拉近到了面对面的、更加难以掌控的境地!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信笺折好,装入一个同样素净的信封。递给福安时,淡淡吩咐了一句:“寻个稳妥的紫檀木盒装好。连同前日库里那对清代的青玉荷叶笔洗,一并送去林府。就说孤见林小姐字迹清雅,想必喜文墨,一点小玩意儿,供小姐把玩清赏。”
福安心中微凛,连忙应下。殿下这心思越发难测了。回信就回信,怎么还搭上价值不菲的古董笔洗?还特意要用紫檀木盒?
* * *
林府·闺房
当那个散发着淡淡檀香的紫檀木盒被送到林梦姝面前时,她的好奇被勾起来。
打开盒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雕工极其精湛的青玉荷叶笔洗。玉质温润,荷叶舒展,脉络清晰,仿佛刚从池塘中摘下,还带着露珠。一看便知是前朝古物,价值不菲。
而在笔洗下方,压着那封素净的回信。
林梦姝摒退左右,先拿起那对笔洗看了看,指尖传来温润微凉的触感。李翊送她这个?什么意思?暗示她应该多练字?还是一种变相的“封口费”?
她放下笔洗,拆开了那封决定她下一步该如何走的回信。
李翊的字迹映入眼帘。瘦硬、冷峭,带着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她逐字逐句地读下去,心跳随着内容而起伏。
看到“行事自有章法,非为一人一事”时,她心头一沉,果然她的猜测没错,她只是他棋局中的一部分。
看到“尘埃落定,污浊自清,小姐心安即可”时,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涌上心头。
这算是,变相的承认,他确实为她做了些什么?虽然动机不纯。
而当看到“尺素传书,易落口实,授人以柄”时,林梦姝有点后怕,她只想着试探,却忽略了这最致命的现实!是啊!书信往来,白纸黑字,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就是天大的把柄!李翊这是在警告她!也是在保护她?
最后,“多见面叙谈”,“王府荷池初绽”,林梦姝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见面?去肃亲王府?和他面对面?
这个提议,比任何试探都更让她心惊肉跳!书信尚能斟酌词句,隐藏情绪。面对面,在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注视下,她还能保持冷静吗?她那些小心思,还能藏得住吗?
不行!
至少,在真正摸清他的底牌、确定自己的安全之前,她不能让自己陷入那种完全被动、被他掌控节奏的境地,婚礼在即,每一步都需要更谨慎。
她立刻铺开新的花笺。这一次,是婉拒
四殿下钧鉴:
殿下手书并厚赐俱已收到,梦姝惶恐,感激不尽。殿下字字珠玑,梦姝铭记于心,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殿下所虑极是,尺素传书,确有风险,是梦姝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多谢殿下提点。
至于殿下盛情相邀,梦姝感念殿下美意。然,梦姝以为,眼下婚期未至,名分未定,男女有别,礼不可废。梦姝若频繁出入王府,恐惹非议,有损殿下清誉,亦令家父蒙羞。
不若仍以书信暂通消息?梦姝定当慎之又慎,只言片语,只求心安,绝不多生枝节。待,待大礼之后,再聆听殿下教诲不迟。
梦姝再拜。
写完,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可能被曲解的字句,才小心封好。再次唤来春桃,让她想办法送出去。
看着春桃离去的背影,林梦姝靠在椅背上,拿起那对李翊送来的青玉荷叶笔洗,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看着那栩栩如生的荷叶脉络,心情很好地笑了出声。
李翊,你会如何回应这近乎“不识抬举”的拒绝?
* * *
肃亲王府·书房
李翊展开那封来自林府的新信笺,发现最后还强调“仍以书信暂通消息”,并保证“慎之又慎”。
看着那行行恭谨却透着疏离与戒备的文字,李翊沉默了。
窗外的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投入书房,在他冷硬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暖金,却丝毫未能融化他眼底的深沉。
他没有动怒。甚至,那深潭般的眸子里,还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愉悦的涟漪?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他见过太多女子在他面前的表现。有畏惧如鹌鹑的,有曲意逢迎的,有故作清高的,也有像太子妃那样野心勃勃的。却从未见过像林梦姝这样的。
她猜疑他,将他所有的举动都放在阴谋的天平上反复衡量。
她甚至敢拒绝他!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他看似“亲近”的提议挡在门外。
可同时,她又异常聪明,异常冷静,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在夹缝中寻找生机,懂得用看似恭顺的姿态保护自己。让他勾起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兴趣。
他放下信笺,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笃笃声。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渐浓,庭院中的荷花池在朦胧的光线下,只余下模糊的轮廓。
“名分未定,礼不可废,”他低声重复着林梦姝信中的话,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在暮色中缓缓加深,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探究。
好一个“礼不可废”。
那就依她所言。
他倒要看看,这隔着书信的“暂通消息”,这只求心安、绝不多生枝节的“只言片语”,能持续多久?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李翊提起笔,却并未立刻回信。只是在那幅未完的荷花图上,那支孤高的花苞旁,寥寥数笔,勾勒出一片舒展的、脉络清晰的荷叶,将那花苞半掩半护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