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有两名身材粗壮的太监上前,不由分说地将那哭喊求饶的小宫女拖了出去。殿内只剩下小宫女凄厉的哭喊声在回荡,更添几分森然。
处理完“罪魁祸首”,太子妃的目光才“关切”地转向浑身汤渍、僵立当场的林梦姝,声音带着虚伪的歉意:
“哎呀!林小姐!快!快看看烫着没有?真是造孽!都怪本宫御下不严,让这蠢笨的奴婢惊扰了林小姐!”她连忙吩咐左右,“还愣着干什么?!快扶林小姐去偏殿更衣梳洗!拿本宫那套新做的、还没上身的月白云锦宫装来!再传太医!快!”
几个宫女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搀扶住浑身僵硬、散发着浓郁汤汁气味的林梦姝。
林梦姝心中冷笑。
真的太拙劣了。
不过正好,她可以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宫女们扶着她即将转身离开这片狼藉的漩涡中心时,林梦姝原本看似因剧痛而低垂的眼睫倏然抬起,投向主位上的太子妃萧氏。
她没有急着走,反而微微抬手,阻止了搀扶她的宫女继续前行。这一个细微的动作,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殿内刚刚因小宫女被拖走而稍松的诡异寂静,再次凝滞。
太子妃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和警惕,面上却维持着关切的假面:“林小姐?怎么了?可是疼得厉害?快,还不赶紧带林小姐,”
“娘娘且慢。” 林梦姝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受伤后的沙哑和虚弱,但每一个字却清晰无比地在大殿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下了所有细微的骚动。
她微微侧过身,目光扫过地上那滩狼藉不堪、还冒着热气的汤渍和碎裂的瓷片,然后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左臂——仅仅是这个抬臂的动作,似乎就牵扯到了右侧的伤处,让她秀眉痛苦地蹙紧,额头渗出冷汗。她指向自己狼狈不堪的右肩和前襟,那被汤水彻底毁掉的上好湖蓝宫装,那沾惹的油污碎屑,以及被高温灼得绯红、正迅速鼓起水泡、隐约可见破溃边缘的皮肤。
“太子妃娘娘,” 林梦姝淡定看着太子妃萧氏,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您方才说,‘都怪本宫御下不严’,说这奴婢‘蠢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汤盆:“这汤盆沉重,汤汁滚烫,偏要绕到臣女身后才上。偏偏,就在臣女身后,‘失足’了。”
她将“失足”二字咬得极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让殿内众人的心头都不由得一凛。
“娘娘的东宫,宫规森严,奴婢往来行走皆有章程,” 林梦姝唇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尖锐讽刺的弧度,那弧度在她苍白痛苦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怎地今日在如此重要的宫宴之上,竟会接连出现这等‘巧合’?先是负责上汤的奴婢如此‘不小心’,能在光滑的地毯上‘平地绊倒’,随后又有搀扶臣女的宫女,在同样的地方险些‘滑倒’再次撞向臣女的伤处?”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太子妃瞬间僵住的、努力维持镇定的脸,声音陡然加重:
“这到底是您御下无方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还是东宫之地,已容不下一个未过门的四皇子妃?! ”
这句话如同巨石砸入平静的水面!整个大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质问惊得魂飞魄散!
太子妃萧氏脸上的关切假面瞬间碎裂,血色尽褪,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厉声呵斥,却被林梦姝那如同实质的目光和话语钉在原地!她怎么敢?!她怎么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如此诛心之论?!
“你,你胡说什么!” 太子妃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林梦姝!你受了伤神志不清,本宫体谅你痛苦,不与你计较!还不快带下去!”
“臣女神志很清!” 林梦姝毫不退缩,虽然身体因疼痛而微微摇晃,声音却愈发清晰,“正是因为神志清明,才倍感震惊与后怕!今日是滚汤泼身,不过烫伤皮肉,污毁衣物。臣女皮糙肉厚,自然不如娘娘身边的贵人娇贵。” 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位穿着鹅黄宫装、此刻脸色煞白、不敢与之对视的郡王妃。
林梦姝嘴角的讽刺弧度加深:“若是哪一日,某位贵人在这东宫,像那位郡王妃方才说的那般,不幸体会了所谓的‘冷清寂寞’,不慎在走廊上也遇见这样‘笨拙失足’的奴婢,端着滚汤或者别的什么,”
她的视线再次回到太子妃脸上,眼中是赤裸裸的警告和蔑视:
“就是不知道届时,太子妃娘娘的‘御下无方’,还够不够担待得起?! ”
“嘶——!”
清晰的倒抽冷气声响遍大殿。这已经不是暗示,是明晃晃地把太子妃暗藏的歹毒用心和极致的危险甩在了明面上!她在警告所有在场的人:
今日是我,明日就有可能是你们!东宫,不是乐土,是猎场!
更是把郡王妃那句“冷清寂寞”的嘲讽,变成了一把血淋淋指向太子妃咽喉的尖刀!
太子妃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指着林梦姝:“反了!反了!林梦姝你,”
林梦姝很清楚李翊的性格,冷漠,但有仇必报。
哪怕李翊不喜欢她,也会为着这个四皇子妃的身份为她撑腰。
所以此刻林梦姝在这里怼太子妃,林梦姝毫不畏惧。
“至于臣女的‘冷清寂寞’,” 林梦姝根本不给太子妃完整训斥的机会,她忍着剧痛,冷冷打断太子妃即将喷发的怒火,声音斩钉截铁,一字一顿:
“自有四殿下为臣女做主!他如何‘冷淡’,如何‘无情’,如何不善言辞,如何不近人情,这些都是殿下私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
说完这句,林梦姝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小姐!” 宫女们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紧紧搀扶住她,再也不敢有任何其他心思,几乎是逃也般地将人迅速带离了大殿。
留下身后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太子妃萧氏呆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从愤怒、惊骇到隐隐升起的巨大恐慌——林梦姝不仅撕破了脸,将谋杀未遂的罪名半明半暗地扣在她头上,更把最恐惧被提及的“四殿下李翊”这尊煞神直接抬了出来!那句“为臣女做主”,如同悬顶利剑,让她手脚冰凉。
而那位之前出言刻薄的郡王妃,此刻更是缩在座位上,面色惨白如纸,后悔得肠子都青了。那句“冷清寂寞”,怕是将四殿下得罪死了!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只剩下地上那片狼藉的汤水和碎片,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风暴和林梦姝那石破天惊的反击,以及——太子妃那摇摇欲坠的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