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十日，那二人便将凌澈匆匆忙忙地带回了蛇山。

……

谷底石门处，二人推开石门，护着凌澈踏入谷底之中，带他见了若自恒。

自谷口入内后，凌澈便也察觉了谷中怨气之浓郁，直至走到那阵巨大的阵法跟前，亲眼见到被阵法所困的狣狼真身时，身为一只还未见过此等场面的小妖来说，凌澈除了震惊以外，便也已然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

若尘若夭一边合力护着凌澈不被谷中怨气所伤，一边尝试着唤醒若自恒。

阵法之中剑气凌然，无数灵气化作一道道利刃，在狣狼发狂之际，尽数打在那具肉身之上，鲜血飞溅，嘶吼不断。

凌澈见此情形，脸上血色尽失，立于原地不敢有所动作。

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只狣狼无数次挣扎，无数次受挫，无数次倒下，直至他力竭倒地，周围更是早已弥漫着一阵愈演愈烈的血腥气，刺鼻难忍。

“若恒！”若尘若夭异口同声，不禁尝试唤醒若自恒。

片刻后，奄奄一息的狣狼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眸，随着一阵妖力再现，若自恒终于幻化出了人形，倒在那阵法的血泊之中，艰难起身。

数条粗如腰身的锁链一并缠在了他的腕间与颈间，其上血迹斑斑，锁链自身更是布满了一层符文，隐约浮着一层金光，时而显现，时而暗淡。

若自恒一身衣裳残破不堪，血色渗透，其上豁口之下，更透着一道又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势，皮肉翻卷之间，其中更有脓血渗出，甚至有些深可见骨。

且那锁链禁锢之处，更被其上法力所伤，烫出了一道道皮肉裂开的伤势，不难看出那是新伤叠旧伤所致，有些还未长好的旧伤上，会因新伤而再次裂开，以至于那些伤势永不见好。

即使化作人形的若自恒，也仍是遍体鳞伤，千疮百孔，满身血迹。

仅是看着便足以令人心里发毛，浑身发怵，不禁为之揪心。

“你来了……”

若自恒的嗓音极其沙哑，气息更是微弱得可怕。

阵中风声渐停，凌澈不禁又向前迈了一步，若尘若夭紧随其后，也跟着迈了一步，似是有意将他紧紧护着。

凌澈不明那二人为何这般惶恐，就似是有意防着若自恒，可他不以为然，反之询问：“听说你请我一叙，不知所为何事？”

若自恒跪在地上，四肢乏力，却仍被四条锁链禁锢，动弹不得，发涩的嗓音再次传来，“我要你用离瑶弓，杀了我。”

“杀你？”凌澈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不得已向他又确认了一次。

若自恒发丝凌乱，满脸血迹，新旧血斑层层叠加，显得他一张冷峻的脸庞更显妖艳，只是唇色惨白，使其更添一丝病气。

他闻言缓缓抬起头来，一双死寂的眸底平静如水，毫无波澜，嘴唇开合间，语气尤为坚定，“是，杀了我。”

凌澈不明所以，连忙又问：“为何？你明明难得侥幸活了下来，为何如今又要寻死？”

若自恒强忍着剧痛，嘴角微颤，想要再开口，却又难以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若尘若夭随即相视一眼，转由若夭替他解释，“密都一役后，那些残留于世间的怨气大多来自当年狣狼一役，其中留于世间越久的怨气，历经多年，只会愈发浓厚，再无消散的可能，单凭若恒一人，自是难以消除那些魂体的孽障，心结不解，怨气难除。”

若尘接着又道：“怨气不除，身为狣狼，若恒便会被怨气所控，重现当年惨案，这道阵法便是为他一人所设，可奈何此番怨气太深，早已深入肺腑，饮血蚀骨，那些怨灵本就对他痛之入骨，自是不会轻易放过他。”

如此听来，凌澈好似逐渐明白了若自恒想要选择自戕的由来。

“他实在太过痛苦，还请您出手，就算是，帮他了。”若夭红着眼，满含泪意地躬身作揖，朝着凌澈深鞠一躬。

“若非死于离瑶弓下，即使若恒终有一日会被这些怨气折磨致死，肉身尽散，他也仍会被怨气所聚，化作怨灵，为祸世间。”

若尘说罢，便也弯下了腰，万分痛心，“请您出手，送他一程！”

凌澈闻言愣在当场，目光凝滞，为之动容，却又不知该作何反应。

若自恒喘息间，便又再一次抬起头来，嘴唇微张，无奈哀叹道：“赐我一死，算解脱。”

凌澈为之心头一颤，哽咽又问：“那汤璃呢？你一心求死，可曾想过她？”

除他以外的三人皆陷入沉默之中，不敢作声，更不敢有所反驳。

“你若死了，她又该如何是好？”凌澈心有忐忑，深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你又要我如何向她交代，是我亲手杀了你？”

此间种种，无论换作是谁，都极为难做。

正因深陷绝境，若自恒也才不得已想到如此下策，但凡有一丝希冀与回转的余地，他都不愿这般含冤而亡，更不愿舍下爱人。

可终究天命难违，亦是他职责所在。

既然过往手段已然无法奏效，那他便唯有化作世间唯一的器皿，继续承载着世间无尽怨气，身死于离瑶弓下，还天下太平。

从于神强行逆转天地法则，召回他神识的那一日起，他就本该料到，终有一日，他还是会为之身死，永堕阎罗。

只是数百年长河，他有了挚交，有了挚爱，亦尝过冷暖，享受过人间烟火。

就算万般不舍，也难抵世事无常。

世间事难以两全，不得圆满，他认栽。

“可我亦不愿她见到我有如此狼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