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出租车上,沈冕打开手机,没有丙丙控制手机系统,这些天积攒的消息一起冒出来。
沈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果不其然看到秦樊的消息,不算多,但是句句透露着风雨欲来的平静。
最后一条已经是三天前:【沈冕】
只有两个字。
沈冕根本不怕,尤其是经历过打屁.股,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所畏惧了。
车子开到私人医院,沈冕缴费后下车,熟门熟路地穿过连廊走到住院部。
早上查房已经结束了,护工也不在,沈冕戴上口罩,推开秦夫人的病房门。
秦夫人平日大概率处于情感抽离的阶段,对没印。象的陌生人不会过多注意。
沈冕以往过来时,几乎全都是自己默默陪秦夫人待着,听秦夫人不太连续地讲话,再认真的回答秦夫人,尽管秦夫人并不在意是谁在和自己说话,也不在意沈冕的回答。
但在沈冕把花瓶里干枯的几只花抽出来扔掉时,秦夫人悠悠从假寐中睁眼,沈冕口罩下的面孔僵硬住。
熟悉的温和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小冕,是你么?”
“转过来。”秦夫人知性的温婉从容的声音,和很多年前赞助鼓励沈冕的时候一样好听,“让我好好看看你。”
沈冕的手被花梗上的刺戳出细小的口子,密密麻麻的感官让他幻视眼前也飘出了雪花点。
沈冕瞳孔颤抖,缓缓回头。
“外套怎么不合身呢?”秦夫人说,“在沈家过得不顺心吗?”
沈冕冰冷的手被拉住,掌心细小的伤口被轻柔的擦拭,秦夫人温热的柔软的手指拂过那些看不见的小伤口。
一分一秒的时间都像是偷来的,沈冕摇头,“没有不顺心。”那层保护秦夫人不被记忆伤害的屏障消失,秦夫人才能想起沈冕。
但秦夫人如今已经可以在想起他的时候控制住情绪,还是那样温柔善良的对他。
“读大学了吗?”秦夫人问,记忆中对于沈冕最多的印象还是那个在福利院被她资助的瘦弱的少年。
然后发生了什么,她记忆里闪过一些细碎的片段,血腥的,崩溃的,扭曲变换着的画面,然后是小沈冕惊慌哭泣被扯出病房外的脸。上一次看到沈冕的时他还穿着学校的校服,个子也没这么高。
回忆被沈冕的声音打断:“已经读了。”
秦夫人欣慰的露出一个微笑,“已经这么久了啊。”可是她还是没能走出,也不愿意放过自己。
似乎是知道自己清醒的时间很短,秦夫人映在花瓶光滑瓶身上的倒影一点点被逐渐浓郁的阳光化开,她最后嘱托道:“沈冕,你长大了,要过好你自己的生活,不用总是过来看我了。”
“秦姨……”沈冕晦涩的开口,过去那么多次来看望秦姨,何尝不是把这里作为一个可以栖息的岛屿。
记得他的秦姨会温柔的和他讲话,后来不记得他的秦姨也沉默着没有赶走他。
沈逸用刺激秦阿姨的精神状态威胁他,他怎么可能让秦阿姨再受更多的痛苦。
秦夫人说完话,缓慢眨了眨眼,收回了手眼神变得冷漠,也不再看向沈冕。
沈冕又等了一会,秦夫人今天很安静,似乎是刚才恢复的状态透支了她的精神,以至于平日里的碎语也没有再出现。
该回去了,护工提前送午饭的时间快到了,沈冕把刚刚因为秦阿姨说不合身而脱下来放在一旁的风衣穿上。
手脚动作都放的很轻。
小心翼翼地穿好衣服,沈冕轻声和秦阿姨轻声说:“再见。”
转身回头。
门缝打开,护工带着皱纹的脸从拉开一尺宽度的夹缝里探出来,眯着眼睛打量他。
沈冕头皮发麻。
他慌张地去拿兜里的口罩,但没还没来及带上,就先用手捂住了嘴,压住了喉咙里的一声惊呼。
像是被人从胸口正中锤了一拳,肺一下子丧失了应有的功能,血液和呼吸同一时间静止下来,沈冕浑身发冷,脊背像是被冰水浸透。
护工身后的身影单手推开了门,秦樊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一路照亮了他的眉骨和发梢,但他的瞳孔深黑,像是满是阴霾的漩涡。
血液逆流,沈冕又一次感觉到眼前出现了漫天的雪花点,喉咙的肌肉不受的收缩,痉挛。
秦樊越过护工,就像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人可以拦在中间一样,他走到沈冕面前。
本就安静的病房里,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了。
脚步声如同是逐渐逼近的钟声,沈冕耳膜像蒙了一层水,空气中传来的震动也会让水波晃动,给沈冕带来一阵头晕。
“呼吸。”
沈冕捂住自己下半张脸的手被强硬地撬开,麻木的唇角被手指压住,不轻不重的按压研摩。
下颌被卡住抬高,额前的碎发随着重力向后,露出沈冕光洁的覆着薄汗的额头。
这个角度和人工呼吸抬起的角度类似,保证呼吸道可以畅通地让气体流动。
沈冕抬眼和秦樊对视,睫毛长长的阴影盖在眼珠上,映在剔透的瞳仁里,像是一片混沌的纠缠的雾。
秦樊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只是很想,让泪水洗干净那双眼睛。
就像那天一样,再次拥有和触摸到沈冕的真实摸样。
沈冕想呼吸但是整个人僵硬着,紧闭的双唇先是被按在唇角的手指扯开一个缝隙,露出内侧的唇肉和整齐的齿面。
指尖从被揉的发红快要滴血的嘴唇上挪开,顺着齿缝挤进口腔中。
“唔”沈冕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唇舌被摆弄几下,他才看清秦樊眼中压抑着的自责,愤怒和一种快压抑到边缘的疯狂。
手指抽走,沈冕停止运行的呼吸系统才终于运作起来,猛吸一口气,气流刮过喉咙带着干裂的痒痛感,像是被刀割了一般,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沈冕止不住的咳嗽,声音惊扰到身后在病床上坐着,欣赏窗外景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秦夫人。
他尽力捂住自己的嘴,胸腹抽痛的起伏着,然而声音还是外溢出来。
秦樊宽大的手掌盖在沈冕苍白的手上,面对面的揽住沈冕,把人几乎是悬空地带了出去。
等病房门关上,沈冕才偏过头,把手从口鼻上挪开。
沈冕气息平稳下来,从秦樊手里挣脱开,有些逃避般的看着地板。
秦樊刚刚还揽着人的手握紧,沈冕的体温似乎还停留在手心中,他看似冷静地问:“怎么,还要跑。”
“到底是因为什么?”秦樊问,视线又捕捉到沈冕身上像男友外套一样的大码风衣,“因为简潇么?”
“关系好到穿同一件外套。”秦樊冷冷道。
沈冕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双手环抱在胸前,“你在说什么?”
两个人争执时,被护士通知有病人家属在吵架的梁医生匆匆赶到。
他没有冒然介入,反而借着机会观察起沈冕,弟弟手里的病例,监控录像里偷偷探望的身影,以及秦樊口中精神心理有些异常的--沈冕。
秦樊这些天所有的担心和恐慌,都在看到沈冕完好无损出现在面前时,转化成了压在心口的复杂愤怒和心悸。
没有在外人面前教育沈冕的意思,秦樊强迫自己冷静,“先跟我回去。”
沈冕不太想面对此时的秦樊,抗拒地摇头,做最后的挣扎。
秦樊深深看了他一眼。
沈冕想后退,但后背刚抵住墙壁,就被握住了手腕。
然后人就被固定着抬高手腕,胸口被推着按到墙上,秦樊的腿卡进他双膝中间,沈冕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因为打不过秦樊而被按住只能任其行动。
他悲愤地扭动手腕,“放开我。”
这个看不到身后的姿势,让他响起那晚被打.的回忆,这里是医院,他想着也说出了声:“这里是医院。”
感觉衣摆被撩动,沈冕的心脏扑通直跳。
秦樊把沈冕的外套脱了下来,露出一个没有橘子香穿着白色薄款针织衫的沈冕。
黑色的风衣外套被扔在一旁。
梁医生:“医院不可以随地扔垃圾。”
秦樊松开沈冕,中午的气温还算高,在室内不穿外套温度也刚好,看着沈冕手腕上因为挣扎而摩擦发红的皮肤,秦樊皱眉,冷笑一声对梁医生说:“医院现在可以让没登记过的人随便探望了吗?”
“我母亲入住开始就特别叮嘱过这一点吧,不在探望名单上的人探望时需要进行预约登记,获得准许才能进病房。”
梁医生站直了。
沈冕垂下眼睛,那个名单有秦夫人的亲人朋友,甚至还有沈逸,但是没有他。
因为在秦夫人刚出事的时候,看到沈冕产生了应激,很严重,从那之后沈冕就被禁止出现在秦夫人面前。
这一点,秦樊不会不清楚,所以,在他眼里,沈冕到底是为了什么费尽心思进入秦夫人的病房呢。
这次秦樊拉着沈冕离开的时候沈冕没有反抗,只是很想用外套裹住自己,缩进外套里。
然而外套扔在地上,被小护士匆匆捡起来放到了一边。
梁医生思忖着开口:“上次说过的,注意沟通方式。”
秦樊心里的不同念头在拉锯,上次?上次的结果就是人跑了,手机关机,遍寻不到,生死不知,一走就是很多天。
既然如此,就关在家里沟通。
沈冕被一路不停地带回家,司机感受到严肃紧张的气氛,险些超速,路上的时间压缩的更短,但沈冕却觉得度日如年。
等被一路带回家,沈冕又被带回房间里。
秦樊再不似之前的隐晦,清晰简洁地告知他。
“从今天起,你需要的东西我会送到这个房间。”
沈冕愣了一下。
秦樊拿走了房间的钥匙,冷酷地剥夺了沈冕的自由,“不要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