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李孤玉指尖攥紧,心中发怵,语气稍顿,“只是因病……”
“好了,不说这个,玉奴才刚归家,你收着些,别吓她。”
另一边,身着华服,端庄丰腴的妇人起身走近,话语间,握住她的手,仔细瞧着她的眉眼,笑道:“不论如何,回来便好。”
那是她的母亲,越丘谢氏的最后一脉。
谢氏世代为官,可到了她母亲这一代,父母早逝,举家亦死于迁徙途中,只剩她母亲一人承担着绵延血脉的责任。
哪怕世人不认这母族血脉,但她依旧十分在意子嗣。
故而待她,自小严苛。
不过,此时……倒是温和得可怕。
感受到手背的暖意,李孤玉压下心中不安,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回道:“嗯,女儿一切安好。”
她由着母亲将自己牵过去坐下,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叙着家常。
夫妻二人都刻意未提许厌,只闲话了几句京中近况。
后来,是李孤玉见时机成熟,话题已至尾声,便柔声道:“女儿有些体己话,想单独与父亲、母亲说。”
李奕与谢夫人对视一眼,立马挥退左右侍从。
厅内一时寂静,只闻烛火噼啪。
李孤玉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终是抬眸,声音平静无波:“女儿于信中写过,女儿……想和离。”
话音甫落,谢夫人脸上的笑容骤然褪去,谢夫人还未置一词,一旁的李奕冷哼一声:“简直胡闹!”
他霍然起身,甩了下袖子,负手而立,厉声道:“你可知,和离后将面临何等处境?流言蜚语,世道艰难,你日后,当如何自处?”
谢夫人虽未立刻斥责,眉头也已深深锁起。
在李奕说完后,谢夫人深吸口气,声色亦不再温和,是如往常一般,冰冷严苛:“玉奴,一与之醮,终身不改。”
听闻母亲的话,李孤玉眼睫一颤,方才有了反应,抬眸望向母亲。
“许厌纵有不是,亦是陛下亲封的将军,且当初,是你要嫁他,要扶持他至今,此时和离,置我李家颜面于何地?”
谢夫人目光沉凝,“教你规矩,是让你明事理,守本分,不是让你任性妄为。”
李奕附和:“难不成,你……玉奴,你真想与爹娘决裂?这么些年,脾气也该闹够了。”
李孤玉声音微颤,压抑着开口:“可这里是女儿的家,女儿从未说过,不认父亲母亲,况且出嫁时,我们分明也没闹得那般难堪,母亲说理解我的还恩之举……”
“玉奴,不要再任性。”谢夫人沉声道。
“……”
李孤玉紧咬下唇,垂下了头。
她没想过,那些曾被她奉为珍宝的语句,此刻听来却格外刺耳。
一与之醮,终身不改?
……当真,需要如此吗?
可自从与秦淞亲密以来,那规矩,在她这里便不存在了。
李孤玉深吸口气:“母……”
她正欲开口好生劝解,她相信就如同嫁给许厌时那样,母亲依旧会向着她的。
此时,下人忽然叩门:“老爷!卫三公子来了!”
几人均还未回应,门扉轻响,一人打开门,缓步而入。
来人一身月白长衫,身形清瘦,面容儒雅,正是她的表兄,卫缺。
卫缺作揖行礼,还未起身,李孤玉率先反应过来,站起来抓住卫缺小臂。
“表兄,你来的正好。”
“嗯?表妹你……”
“我……我欲和离,可爹娘不肯,我知表兄文采斐然,最擅理论,帮我劝劝爹娘,可好?”
“和离?”卫缺微怔,凝视着她如花容颜,仿佛被蛊惑般,未及细想便已开口,“舅父,舅母,表妹性情沉稳,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提出和离。许将军……近来行事确有不当之处,表妹若继续留在将军府,确非良策。”
许厌的传闻,想也不用想,便是那平妻一事了,此事,他们自然也都知道。
此话,倒是让夫妻二人心生犹豫,紧绷的气氛稍缓。
谢夫人神色复杂地看了卫缺一眼,复又看向女儿,再看向欲开口继续拒绝的李奕。
随后,忽而提声呼唤:“玉奴,娘是怕你往后受苦啊!”
众人目光顷刻间全落在谢夫人身上,谢夫人低头抹泪,继续道:“娘自然希望你好,你若执意和离……也罢,只要你答应一件事——和离之后,便嫁与你表兄卫缺!”
李孤玉一惊,猛地抬头与母亲对视。
她看见母亲眼中闪着精光,朝自己眨了眨眼,话语却依旧端庄凝重:“卫家是京城世家,不论身份门第,皆比那许厌要好得多,且你表兄自幼待你亲厚,有他照顾你,我与你父亲才能放心啊。”
被自己母亲这么一说,李孤玉当即松开了卫缺小臂,她迎上母亲焦急的目光,心中却是沉了下去,深呼吸,缓缓摇头:“……女儿刚离囚地,实不愿即刻再入樊笼。”
谢夫人急道:“卫家先前可是出过重臣的,这般门第,哪是什么樊笼?玉奴,你当初连那穷小子都肯嫁,如今怎的就不肯嫁你表兄呢?”
李孤玉依旧摇头:“母亲教过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女儿嫁与许厌,是因有情,也因……女儿自信自身能力。”
“玉奴啊,你此刻倒也不必如此固执……”
李孤玉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深吸口气,声音低下去:“母亲,父亲,许是女儿近来身子不适,思虑过甚。待女儿修养几日,再回将军府,女儿……不和离了。”
这话,她说得艰难,指尖狠狠掐着手心才将话完整说出。
谢夫人还想再劝,被李奕抬手止住,李奕深深看了女儿一眼,终是叹道:“好不容易回来,便好生歇息几日吧,记住,凡事三思而后行,莫要再像这般莽撞。”
李孤玉指尖攥紧,心有不忿,但面上仍乖巧,颔首应是,随后别了厅内众人,转身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