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了,我上有老下有小,你个小屁孩是不懂的……快直接抢啊,不然一会这家人就回来了,我可不想杀百姓!”
随后,一群人将他扑倒在地,争抢他怀里的粮袋,争抢间,有人甚至在他身上捅了刀子,见了血。
“放开……放开!这些你们不能拿!不能……”
这墙角暗处的殴打,最终,是被一声声激烈的犬吠声打断。
那是一只精瘦的黄毛犬,竖着三角耳,警惕地低吼着,直至那些殴打人慌忙抱着粮食离去。
黄昏将尽,空气中的热度开始消散,那只犬不知在那扬着尾巴站了多久,与他对望。
随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打破寂静。
“谁……”狼狈的少年立即抄起地上掉落的匕首指过去。
眼神顺着刀刃,却只见到一颗脑袋从墙外探出来。
是个葡萄味的小姑娘。
雪青色衣裙随着脚步荡漾,起初还小心翼翼,后来,许是见他乖乖放下匕首,便安心给他处理伤口。
除了偶尔朝着旁边的犬清脆地唤几声“药童”,她再没说过其他。
直到那名叫药童的黄毛犬咯吱咯吱啃起一旁掉落的粮食,她方才尝试着打破这安静的气氛,安抚这位受伤的少年。
“……还疼吗?”
“不、不……不疼。”
她剥开他被血污浸透的衣衫,指尖蘸着草药,动作轻柔:“那……是冷吗?你在抖。”
“……嗯,有点冷。”
她抬睫看他,盯着那张通红的脸,喃喃道:“原来你的脸是被冻红的……”
又是安安静静对视许久,然后,一只冰凉的手覆在了他滚烫的脸上。
一时间,二人皆失语。
李孤玉其实还记得,那时意识到了什么时,她的心也扑通扑通不受控制,耳根子瞬间发热,于是,就慌不择言说出了那句话——
“你……我……你放心,放心……我会负责的,我不白看。”
“……”
可那时的心悸,她如今,却不再能感同身受了。
自从他降敌开始,他们之间经历过的一切,便都不作数了。
——“将军,这有块大石头,得多叫些人来!”
耳边传来士兵的声音。
李孤玉回过神,欲顺着声音转头玩过去,却在这时,秦淞咬牙开口:“若不是他许厌横插一脚,你该负责的,是我才对。”
李孤玉身形一僵。
他继续说着,声音愈发委屈:“抢了我的人,却又不真心以待,我自打回了京城便看不惯他,你怎么就能忍他五年呢?”
李孤玉咬唇低头,反驳说:“可我与他走到如今这样,是你一手造成。”
“我?”秦淞冷笑,伸手将她的脸掰回来,“我承认过,对,是我与隋瑛联手,让皇帝将隋瑛赐婚给你夫君,可路是你夫君自己选的!”
她清晰望见对面人的眼眶在言语间竟略微发红,而漆黑的瞳孔翻涌起不甘的波澜。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仿佛濒死的野兽挣扎求死一般,不待她再回驳些什么,又继续道:“我知道,你怨我降敌。可明明是那狗皇帝不把军士的命放在眼里!”
“败仗有过很多次,偏偏那次,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我们就是送去给焉那国屠戮的羔羊——你叫我如何做?”
“可我不能死啊,我不能死,我还要回来,还要娶你,还要等你负责……”
他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又在触到她微颤的眼神骤然放松,只剩下无法抑制的颤音。
“……我在焉那国为奴,断过肋骨,烂过皮肉,第一年,差点冻死在雪地里。”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很多次,我都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但每一次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起你。”
“靠着这点念想,我活下来了,回到魏朝,回到东京城。”
“可却得到你早已成婚的消息。”
李孤玉的心猛地一缩。她响起刀剑刺入他皮肉时,想起刚才落石砸在他背上时,他闷哼都不曾有一声,原是因为,他早已习惯了更深的痛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些本就微乎其微的恨意,在这一刻有些摇摇欲坠。
秦淞望着她眸中的犹豫之色,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解释道:“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既然你愿意与我共享你曾经的痛苦,那我也愿意。”
“所以,玉儿姐姐……”他轻声唤着她,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曾对我说的那些话,究竟还作不作数?”
呼吸交缠,她没有躲闪。
他便缓缓靠近,轻轻贴上她的唇瓣,献上了一个与先前任何一次都不同的吻,不带掠夺,只有珍视,仿佛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李孤玉僵在原地,竟忘了推开。
他的唇很凉,带着泥土和血的味道,这个味道她并不喜欢,可听着他压抑的喘息,感受着他细微的颤抖,却莫名让她感到悸。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失控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她的掌心。
她应该推开他的。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可身体却像是被他方才隐忍的言语与祈求钉住了。
她垂着眼睫,视线落在他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上,那上面似乎还沾着方才落石激起的灰尘。
就在她心神摇曳的刹那,他似乎将这片刻的僵持误读成了默许。
那紧贴的唇瓣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极轻、极缓地抿磨,温柔地含吮着她的下唇。
他的鼻尖轻轻蹭过她的,呼吸愈发灼热、凌乱。
原本抵在他胸前、意图推拒的手,不知何时已蜷缩起来,指尖无力地揪住了他胸前衣料,她发出一声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呜咽,下意识退了退。
他掌心抵着她后颈将她压回,那原本轻柔的动作骤然加深。
他攫取着她的气息,他渴望着每一次与她的气息交融。
在这场不知是忏悔还是诱惑的纠缠中,她终究软下了腰肢,任他动作。
其实他没有吻多久,只是凿石的声音落在耳边,李孤玉一面怕那石头忽然被凿开,一面又希望能快些有人来制止秦淞,便感觉时间格外漫长。
她不该这样的。
可事情已经做了,而且她又的确对他说过那样的话……
只是为何这些事,先前没想起来呢?为何那些事,在她的脑海中,还是那般模糊呢?
异常的失忆,在与秦淞的这些谈话中,她能明显察觉,她想,或许回去问了许厌,便能有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