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孤玉皱眉在他手臂掐上一把:“你怎么什么都能扯到自己身上?”
掐完了,她指向前方,不远处,破旧的瞭望台展露在眼前,“前头便是瞭望台,我方才已经与你说过,密道就在底下。快些赶路。”
秦淞闭眼一笑。
“我也不想废话啊……”说着,他将李孤玉放下,眼神瞥向一旁,忽而凌厉,“只是,好像有人,并不想要我们走。”
霎时间,数道黑影如鬼魅般,骤然现身。
李孤玉当即回首去看,见为首之人脸上覆着一张黄金面具。
“是他……”李孤玉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秦淞。
此时,那些人也一拥而上。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秦淞将她猛地往身后一拉,自己则迎上前去,徒手将士兵刺上来的剑刃抓住,同时侧身攥住士兵手腕一折,抢过那柄剑,然后将其余攻击全部挡下。
剑光闪烁间,他逼退数人,但并没恋战,转身拉住李孤玉的手就往瞭望台的方向跑去。
然而黄金面身形诡谲,瞅准一个空档,踩着木枝旋身至二人身前挡住,拔剑出鞘,毫不犹豫朝李孤玉刺去。
其实,李孤玉觉得自己可以避开,毕竟黄金面离得不近,哪怕是飞身过来也要些时间,而她虽然身子弱,脑子还是在的,这般明显能躲的,自会躲开。
可秦淞却抓着她手腕,在她要往旁避开之时又挡住了她去路,她震惊抬头去看,也就在这刹那,刀剑铿鸣声差点刺破耳膜。
她闭了闭眼,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鬼面士兵已经倒在她的身后。
下一刻,她陷入了黑暗,是秦淞遮住了她双目。
但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格外清晰,在这一声响起的刹那,她耳中再听不见其他声响。
她迅速拉下那只手,“秦……”但此时,秦淞已经反手一剑逼退黄金面,在她还未喊出来时,将她手腕一拽,并弯身将她抱起,迅速朝着瞭望台而去。
李孤玉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虽担心,也还是安安稳稳在他怀中,尽力不添乱。
到达瞭望台时,她方才睁眼,此时,已看不见追兵的身影。
“他们……”
“马上就会追来的。”秦淞的面色有些白,但并没有其他表情,手臂安安稳稳,将她放在地上,“你去找密道。”
李孤玉担心他伤势,可此时没办法多想。她边回身边说:“我身上有药,等进了密道,我给你处理伤口。”
对方没有回答。
她循着记忆去找,不多时便找到了密道入口,她搬开入口附近的碎石,指挥着秦淞找到机关,密道入口处的木板得以掀开,二人迅速躲进去。
秦淞拉着李孤玉想赶紧顺着密道走,李孤玉却停下脚步将他拽回来询问:“有没有带火折子?”
秦淞摇头,想拉着她继续走。
李孤玉抽出自己的手,转而把他手臂抓住按在墙壁,命令道:“坐下。”
黑暗之中,她看不清对方面容,也看不清表情,偏偏他不动作,也不说话,叫人猜不出他的情绪。
她安抚道:“这里不会有人发现,你尽管放心。”
秦淞没说话。
她继续道:“那药很管用的,是棠棠给我的,怕我逃跑时受伤,棠棠真的不会害我,你信我……我也不会害你,你是我唯一的盟友了。”
秦淞终于开口:“只是盟友吗?”
李孤玉微愣:“什么意思?”
秦淞一个字一个字道:“哪怕明日便要死了,与你,也只能是盟友吗?”
只是,盟友吗?
这个问题,李孤玉下意识逃避,她不想回答,不愿意回答。于是她按着肩膀强行让他坐下,转移话题:“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不要再说话了,你难道就不知道疼吗……”
她蹲在他身边,此时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见他额上已渗出薄汗。她掏出身上的药放在地上,小心翼翼扯开他衣襟,寻找伤口。
他的呼吸声就在头顶,给他上药时,能感受到呼吸弱了许多,似是在忍,于是她放轻动作:“我尽量轻一些。”
秦淞一副满不在意的语气道:“不需要,再疼也忍得住。”
李孤玉抬眸瞪他一眼,但意识到这里太黑,他许是看不见她眼神的,所以又低下头去,改为手上用力,给他上药。
秦淞倒吸口气抓住她的手:“我跟你客气呢,你真用力?”
“活该。”李孤玉佯怒,“松手。”
秦淞却在此时耍赖道:“你把我弄疼了,你要怎么补偿我?”
李孤玉抽手,还顺便在他手背拍了一巴掌下去,“不管你要什么,上完药再说,你是不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秦淞撇了撇嘴,没回答,缩回手没再打搅她。
李孤玉继续给他上药。
这里太黑,她其实看不太清,只能凭感觉,缠绷带时,他发热的身躯几次几乎与他相贴,她竟莫名心悸。
缠好绷带,她想给他将衣裳穿好,但被他挡住,“我自己来。”
李孤玉收手,沉默着看他拉上衣襟,看着他身上若隐若现的疤痕隐没在彻底的黑暗中,她忽然开口问道:“你的毒,是怎么解的?”
“毒?”秦淞利落缠好腰带,抬眸瞥她一眼,拉着她起身时一笑,“谁告诉你我中毒了?”
李孤玉诧异:“萧血侯说你……”
“他骗你呢。”
“……”
二人沿着密道往前,走了许久,没有天光,只有潮湿阴冷,一路上,李孤玉打了好几个喷嚏,走到后半程,秦淞便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盖在了她身上。
那之后,他便一直牵着她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李孤玉忽然道:“应该快到了。”
秦淞脚步加快:“这里太冷,且不通气,对你身体不好,我们得赶快……”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咔嚓声,紧接着,是土石簌簌落下的声响。
秦淞瞳孔一缩,猛地将李孤玉往自己怀里一揽,用背部护住她。
轰隆——
一声巨响,伴随着大量尘土弥漫,通道竟毫无征兆地坍塌了下来,彻底堵死了去路。
碎石和泥土将他们困在了一个不足方丈的狭小空间里,空气瞬间变得浑浊不堪。
李孤玉只听见一阵嘈杂,紧接着,空气都浑浊了,她猛地咳嗽了好几声,接着,紧紧护着她,抱着她的那双手臂更紧,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在他怀中缓缓抬头,就在此时,一滴液体滴在她额头上,她猛一怔,再抬眼,望见他颈侧竟被划出了伤口。
她颤着声音:“许是年久失修,所以塌了……”
秦淞察觉到她的颤抖,低头看过去,将她往上挪了挪,半跪在地上,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接着吻去她额上血珠。
“别怕。”
“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能出去的。”秦淞将她按在怀中,掌心轻抚她背脊,竟是在她耳边哼起一段曲调。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石粉的呛人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灼烧喉管,坍塌的土石将他们紧紧包裹,空间狭小得连转身都困难。
他的哼唱声在逼仄的空间里低低回荡,是一段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可在黑暗与死寂中,却像一缕风。
李孤玉的手紧紧抓着他衣襟,闭上双眼,却是颤抖着呼吸落下了一滴泪,“……你竟然,还记得这个?”
哼唱声停止,他轻声道:“嗯,记得。五年前,你我也曾困在一处狭小地道,也是你带着我躲避追兵,我也受了伤,是你给我包扎伤口……那时我太害怕了,你便唱了首歌,来安慰我,你唱的,要好听得多。”
李孤玉的手越抓越紧,逃避一般,闭着眼,低着头,“……别说了,我……”
“可你不记得了。”秦淞打断她的话,“我试探过,问过你,可你说的,全是假的。我知道,你怨憎我,讨厌我……不惜将我想成一个骗子,都不愿记得我。”
“不是!”李孤玉出声反驳,呼吸都紊乱,眼泪不停往下掉,“我不是不想记得你……”
秦淞紧紧抱着她,蹭蹭她脑袋,道:“那你告诉我,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五年前?”李孤玉抬手抹掉眼泪,轻声回答,“五年前……我救了你,你说你是流民。我们同行了一阵,后来,你伤势严重,我为你采药时跌落山崖,被许厌所救,许厌与我一道寻你,我看见你降敌,才知道,原来你是……”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骗你,我怎么会骗你。”秦淞深吸口气,忍着疼痛撑起身来,单手捧住她的脸,与她对视,“你忘了吗,与你同行路上,我们曾遇见流寇,那时……那时我以为我们要死了,所以便在慌乱之中对你坦白了的,我告诉过你,我是襄城的士兵,甚至也告诉了你我的身份,你也原谅了我。”
他看着她迷茫的双眼,哑着声音,再一次强调说:“你早就原谅我了啊。”
李孤玉摇摇头,拿下他的手,低头不愿看他,可触目却见他血淋淋的伤口,她干脆闭上眼去,双手下意识捂住耳朵,又再次摇头。
“跟我说,你究竟为什么不愿意记起来,好不好?”秦淞攥住她手腕,把她捂耳朵的手拉下来,“我会认认真真听的……”
“……”
他好像劝了她很多。
可她什么也听不清,讨厌的血腥味就在面前,一直都在,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眼前一片黑暗,脑海中蓦地回想起洛水书院,那些前一秒还鲜活的身影,下一刻便一个个倒下,那日分明是阳光明媚,整个画面却灰蒙蒙,像是陷入一场梦境。
可他的声音在耳边,打破她的梦境。
“……我不会说话的,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我只是希望,能多了解你一些……”
秦淞锲而不舍同她说着话,过了许久,他口干舌燥,觉得自己都快熬不住了,怀中的人终于动了动。
她睁开眼,开了口:“其实,在那地道里,我也很害怕,害怕到,明明周边无比寂静,耳边却一直能听见哭喊。”
秦淞抬眼愣住。
她顿了顿,继续道:“五年前,那一日,是表兄瞒着家里人,带我出门寻乐,那一日其实很开心,很开心,我见到了许多……许多我没见过的东西……”
她的声音略微颤抖起来。
“可就是太开心了,直到夜晚,还未归家,于是被人有机可乘,带走了我,他们用平民的命要挟我,在我面前,在一个昏暗的小屋里,杀了很多、很多,很多人。”
“他们要把我大价钱卖给一个觊觎我的公子,要我听话,要我跟他们走,要我脱光衣服……”
“然后,他们也死了。”
她的声音忽然在最后一句平静了些许,她抬眼望向他,“……那个公子派了其他人抓我,我便一路逃到襄城,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秦淞回望着她,眼神复杂:“所以……”
李孤玉此刻已经冷静,立即接话道:“或许是我的态度让你误会了什么……我与你同行,是我害怕,为你哼歌谣,亦是我自己……”
秦淞骤然打断:“所以,若当初你遇见的不是我,你也会这样做。”
他看着她那双冷清的眼,抬手想抚摸她的脸,想安慰她,想告诉她不用怕,他会一直在她身边,以后,他不会再让这些事情发生,他会让她福寿延年,安平一生。
可此时此刻,心中却不合时宜的,妒意疯长。
“那我在你心中算什么,一直以来,都不过一个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