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韵之没有否认喜酒一词,他微微颔首应下,道了句:“万夫长,一路顺风。”
完颜陌很快离开了。
而他留下的那几封信落在桌上,花韵之沉吟片刻,终是缓步上前,从其中挑选一封开启。
【见字如晤。】
孤邙王的字迹是与他锋利容貌相似的锐气肆意。
但或许是刻意收敛过,信上的字迹虽张扬却不狂放,看上去亦不凌乱,倒也算得上美观。
展开信纸,花韵之寸寸看下去。
一如完颜陌所言,孤邙王的信中并未有什么情话。当然,花韵之也不想在孤邙王笔下看到送给他的情话。
信不长,信纸也不长,孤邙王所写下的一切更是点到即止。与肆意的字迹截然相反,信纸上的内容似涓涓细水长流。
花韵之并不厌恶这样的内敛。
他亦不是外放之人,花韵之的性情较比孤邙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内敛的公主虽在规矩中长的大方得体,不会畏惧汹涌的海浪,却也天然亲近同样内敛的小溪流水。
只是,这个小溪流水是孤邙王。
花韵之的指尖蜷起。
平心而论,花韵之是畏惧孤邙王的。
……独孤朔。
孤邙王。
他是孤邙大胜大梁的主将,也是儒生口中的逆臣。京中关于他的传言很多,他们说他青面獠牙,说他嗜血嗜杀,又说他将老王上留下的妃嫔统统做了处理,怕会活剥了和亲去的公主。
花韵之从始至终都不信这些,但他也对这位新王抱有深深的恐惧。
……弑父杀兄。
天家无真情,花韵之虽远离权力漩涡,却也并不厌恶这样的举措。
但,纵使古往今来,皇位总要流血。花韵之也不敢想究竟是怎样坚定的心性,才能做到有条不紊的布局,在谋反乱战中模仿曾经的冒顿单于鸣镝弑父,亲自杀死自己的父亲与所有兄长,真正踩着他们的血肉与尸骨登上那血淋淋的王座。
有野心,有手段,有决心,并不是一件坏事。
正相反,纵观史书,这样果决果敢的人只要没有过分贪图享乐,过分蔑视生命,都会成为一个优秀的首领。
花韵之清楚这一切。
可身为对方征伐的战利品,敌国君主所献出的妃嫔,花韵之却由衷的畏惧这样的丈夫,这样的王上。
……花韵之不知道,孤邙王究竟将他视作怎样的存在。亦不知道孤邙王当下的温情又是否是假象,他若信了这份温暖,是否会落到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能亲近孤邙王吗?
……
嫁到异国他乡的和亲公主,都需要改汉为胡。
幸而,孤邙虽是异族,却也是受历代中原王朝光芒普照的异族。所以在某些风俗上,孤邙与大梁不说截然相同,也可以说极为相似。
因此,花韵之学习的很快。
虽然学习孤邙话依旧困难,但会官话的教习嬷嬷也不指望花韵之在短短不到一月的光阴里熟习孤邙话。他们王上精通大梁官话,与公主交流不成问题,所以嬷嬷只教了花韵之些婚礼用得到的,和或许用得到的。
至于旁的……无论是孤邙礼仪还是衣装,花韵之都接纳的很好。此时,一袭孤邙红婚服的公主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为他装点。
“公主当真是好看。”
生涩的大梁官话吐出,孤邙侍女竭尽所能的夸赞着公主的容颜。鹊枝听的眉眼弯弯,恨不得孤邙侍女再多夸些,花韵之却只注视着铜镜中的有些陌生的自己,温婉笑着。
孤邙女子的装扮一如大梁,多是在前朝女子扮相上加以改造。红裙勾勒出公主窈窕的身形,裙上充满异族气息的喜服纹样又为公主添上几分别样的风情。配上孤邙独特的面妆,花韵之几乎都要认不出自己。
“公主当真是适合这幅装扮。”
孤邙侍女赞不绝口,而花韵之轻轻笑着,垂下了眼。
孤邙王为花韵之准备的婚服与头面很多,且都很华丽,若每日一套几乎可以换上几月光阴。
幸而,花韵之很快便选择出了自己偏好的那一套。而自那以后,孤邙王也没有再送来婚服与首饰。
虽并无与孤邙王直接交流的渠道,但清楚自己身边除去鹊枝的每一人都是孤邙王耳目的花韵之并未说些什么。早已习惯深宫生活的公主并不会对此怨怼,孤邙王在他身边安置眼线更不会让公主不安。
或者说,若是孤邙王不在他身边安插人,不在新婚这样紧要的关头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花韵之反而会不安。
不被皇帝关注的后妃,只有惨死一个下场。
花韵之不想被过多关注,却也不想被彻底不关注。
他需要孤邙王的注视。
……
光阴如梭。
这是场早已筹备的婚礼。因而,似乎只是转眼间,一月光阴便流逝的彻底。属于北地的春遥遥无期,孤邙的冰雪也尚未融化。
冷寂的黑水城却似乎热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