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
……
翻过白山,越过林海,跨过冰河。
耗费二十几个光阴日月,他们终于抵达了黑水。
孤邙的王都是一座建立在冰雪中的城市。
白雪覆盖着黑水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屋瓦。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是冰冷的,如罗荒野经久不化的冻土。
且——街道太静谧了。
纵使寒冷,黑水也绝不该全无人烟。意识到这点的花韵之以指尖撩起车帘,却看到近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与家家户户紧闭的窗子屋门。
“公主?”
完颜陌没有错过到他的小动作,来到公主车旁,微微俯身:“怎么了。”
目光划过那些死气沉沉的房屋,花韵之摇头:“……没什么。”
而察觉到公主的目光,完颜陌亦回眸看去。他定定注视片刻那些没有炊烟燃起的房子,回眸看向公主,似乎苦笑了笑:“公主可是在奇怪,这些屋子为何没有人烟?”
花韵之斟酌地点了点头。
完颜陌低低叹了口气:“孤邙寒冷,冬日需日日烧火才能熬过去。但山林边的柴火早已被砍伐殆尽,深处又多虎豹,过了年关最冷的几个日子,百姓家中柴火多耗尽,便鲜少会再点火了。”
说罢,他又笑了笑:“但今冬王上下令,每日都分发柴火给予民众。虽然不够每一家都时时烧火,但也不会像往年那样冻死太多百姓。”
冻死太多百姓……
似乎有冰针刺入心口,心脏难以遏制的蜷缩了一下。花韵之微垂下眼,低声道:“多谢完颜万夫长,我知晓了。”
落下车帘,静静坐在车厢,公主看着面前燃烧的火盆,无声抿起了唇。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无论在异国他乡,还是在他所眷恋的故土,都是这样。
心口隐隐约约的抽痛牵动着花韵之的思绪,忆起自己所带来的那些方子,忆起身为自己嫁妆的煤饼,花韵之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嫁来孤邙,或许并不全然是一件坏事。
孤邙王似明君。
……有了中原来的这些东西。不论旁人,至少孤邙百姓,或许能过得好一些。
公主蜷起了指尖。
孤邙的王宫坐落在黑水的中心。
这是座相似、却又全然不同于中原皇宫的宫室。纵使同样是红墙金瓦,纵使同样是雕梁画栋,但孤邙的王宫却处处携着独属于孤邙的冷硬之感。
花韵之静静注视着面前壮丽的宫殿。
大梁皇宫曾是他的家,而与大梁皇宫无尽相似的这里,却将成为他后半生的归所。
“公主?”
完颜陌的声音响起,公主的眼睫微颤。花韵之移开了落在王宫上的目光,侧目看向了完颜陌:“完颜万夫长。”
注视片刻公主,完颜陌忽地开口:“公主可是不悦?”
这话来的突然,花韵之愣怔一瞬。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或许会引起误会的公主正要解释,一把饴糖却被完颜陌递了过来:“公主,吃些甜的吧。一切都会变好的,莫要不悦,可好?”
方方正正的糖块安安静静地躺在完颜陌的掌心,温和的声音如暖流,抚平了公主的愁绪。琥珀似的眼眸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似有若无的水光却衬得它愈发清透。
花韵之努力牵了牵唇角。
“多谢万夫长。”
他自其中取下一颗。
“我知晓了。”
……
花韵之的宫室在后宫的最中心。
这位置实在过分巧妙,花韵之几度犹疑这是否是孤邙中宫,又几度被完颜陌打哈哈绕过去。心里有些不安的公主想问却又寻不到人问,最终还是在完颜陌的安排下安顿在了这里。
而孤邙王没有来见花韵之,却送来了很多东西,来自天南地北的奇珍异宝将本有些空荡寂静的宫室塞的满满当当,仿若一个藏宝阁。
“王上言新婚未至,他不宜来见公主。”
负责送礼的嬷嬷微微倾身,以生涩的中原话恭敬道:“还望公主多多保重自身,王上盼望着与您的婚礼。”
“多谢嬷嬷。”
花韵之微微颔首,一旁的贴身侍女鹊枝当即塞给嬷嬷一把碎金。嬷嬷喜笑颜开,收下碎金后更恭敬了,又细细介绍了一遍这些送来的礼物。
“王上当真是很喜欢公主!”
言罢,忆起什么的嬷嬷忍不住道:“公主是当下王上宫中唯一的人,公主的福气当真还在后头。”
唯一的人……
愕然浮上娇俏的面庞,公主不自觉掐紧了掌心。
怎么,会是唯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