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代安今日心情甚好。

虽然宋逆还没有把章临欢和辞衍南带来，可一想到安礼这个祸害有几率被他嫁出去，他便深感愉悦。

尤其是，可以顺带搅浑水，搞搞别人。

谭呦将脊梁挺得笔直，神色晦暗：“陛下，微臣身为地方监察御史，常年不得归家。倘若让公主嫁来，恐会怠慢。而且微臣位卑言轻，并无大才，属实配不上公主殿下。”

程代安：“爱卿言重，你配她绰绰有余。”

跪在谭呦身旁的安礼不断深呼吸，试图平复情绪。她不断做出各种手势，身后的嬷嬷险些看眼花。

嬷嬷一字一句，照着原意道：“谁给你的脸让你那么说本公主？！本公主根本就不喜欢这个人 ！凭什么让本公主嫁给这个地方小官？当初明明说好会让本公主参加宫宴，亲自询问柳连朝愿不愿意娶本公主——你出尔反尔，让人将本公主锁在寝宫，连他的面都没见上！本公主的舌头被你拔掉，已经忍受了旁人数不胜数的嘲讽，你那日又给本公主那么大的难堪，让本公主如何立足？！”

闻言，程代安都笑出了声，散漫地扬扬下巴，双眼中满是嘲讽与高傲：“朕出尔反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听过吗，懂这16个字怎么读怎么写吗？天下的一切都是朕的，别说是你的舌头了，朕若是愿意，你的眼睛和双腿都可以被取下来，制成肉粥赏给朕养的狗。”

谭呦微微皱眉，没想到安礼的舌头竟当真是被皇帝拔出来的。当初听闻这个消息，他只以为是个玩笑话，哪怕柳连泯也来信作证，他也没有信，只当是这个柳氏嫡长子又把那些野路子来的消息当了真。

不过，更令他意外的是，安礼的舌头制成了给狗吃的肉粥。

当真是无情帝王家。

程代安转向谭呦，没事人一般笑道：“谭爱卿，朕知晓你的抱负与理想，是个难得的人才，只是苦于家中长辈没有托举之心。安礼是朕最宠爱的妹妹，你若愿意娶她，那你便是公主的驸马，朕的友人。”

最宠爱妹妹？

公主的驸马？

皇帝的友人？

听听这话说的，你自己信吗？

谭呦不免心中冷笑，仍旧拒绝：“陛下如此厚爱，微臣感激不尽。有娶公主的机会，是微臣的荣幸，可，微臣已有心悦之人，配不上陛下的信任。”

程代安思索几秒，好像在考虑对策：“嗯，这确实难办。谭爱卿，你先说说，是谁。”

“微臣倾心之人，乃嬴氏独女，嬴晨潇。”

安礼听见这个名字，瞪大双目，身子一侧，扬起手就要狠狠甩向谭呦。

谭呦轻松捏住安礼的手腕，微微用力将其压了下去，继续道：“虽然嬴氏今日不同往昔，但微臣对嬴小姐的心意从未改变——”

从未喜欢。

安礼抽回手，继续做手势：“她现在是戏子知道吗！本公主告诉你，你可以因为不喜欢本公主所以拒绝，但本公主不允许你因为那个贱人拒绝！”

听见嬷嬷传达出“戏子”这个词，程代安冷冷一笑：“哦，朕想起来了，嬴大人怕丢脸，亲手把嬴小姐送到了梨园——谭爱卿，你……勇气可嘉。”

梨园这个地方，女子虽有，却远远少于男子。一般情况下都呆在宜春北院，无必要情况不会离开。

嬴晨潇与一众女子坐在廊下，听师父李戚讲解戏里人物的动作或手势。

这将要在三个月后公之于众的戏并非自古传下来的那些，而是梨园自己排的，参演人数众多，因而已经讲了半月有余。

李戚的食指轻点书案，道：“一个‘醉红’就不知道难住了你们多少人哪——你们小姑娘本来身段好，盘儿亮，能不能放软点？看看你们有些人的动作，怎么就那么硬？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戳死谁呢——

“朱棠，杏疏，潇潇，你们来给她们演示一下，让她们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醉红’。”

点到名字的三位站起身向廊外走去，其中，正有嬴晨潇。

李戚示意三人站开，道：“来，摆好，让那群和同伴待在一起玩闹便软哒哒，一上台做手势便和棍儿一样硬邦邦的小姑娘们看看。”

看着这三人标准的动作，李戚思绪万千。

梨园女子虽然都穿着统一，但这三人的身段极好，就像是天生为戏曲而生的。

眼含秋波的朱棠一颦一笑都极美，在梨园里的时间已有五年，凭借着最久的资历和耀人的能力，成为了她们中最受尊重的女子。

杏疏则更温柔亲和，是长姐一般的人物，说话轻声细语，资历和能力仅次于朱棠。

而被改名为“潇潇”的嬴晨潇，资历是这群姑娘里最浅的。可她悟性极好，稍加点拨便可以和朱棠、杏疏比肩，况且这个孩子心性不错，不急不躁——虽然身在梨园，可毕竟是氏族从小培养的孩子……

这个姑娘被嬴大人塞来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厌烦与疲倦，难免产生了误解——估计又是一个在家里不服管教，所以被送来体验“民间疾苦”的娇小姐。

李戚的师父从小就教育他，职业没有高低贵贱这一说，“下九流”或“五子行”的说法就是屁，又恶心又普遍。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一边以“下九流”为由嫌弃，一边又极爱有事没事找人演一出戏，糟蹋了不少戏子。

所以李戚对那些自命不凡的氏族人士没有好印象，只给他认为值得的人露一手，旁人若是想以权势逼迫——他宁可亲手毁了自己的嗓子，打折四肢，也绝不低头。

若不是嬴大人和自己师父有点儿交情，他压根就不会收下嬴晨潇。

但时间一长，他便改了观：自送到梨园起，这个姑娘就没有喊过苦或累，基本功很扎实，必要的知识也一点不少。被别人欺负惨了，也不会哭天喊地说要回去，只会安安静静地承受住一切，不以自己的身份为依仗。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梨园里除了他，无人知道嬴晨潇是嬴氏独女。

虽然不理解她宁可吃这么大苦也不向父亲低头的原因，但李戚不在乎。毕竟是个好苗子，若非这个职业被人诟病，他不愿意拉一个清白的氏族女子进来，他非得好好劝劝嬴大人。

发现嬴晨潇在看自己，李戚回神，拍拍手，道：“看见了吗？你们好好学习一下别人，别成天在哪儿嘻嘻哈哈了，成什么样子。”

也不用李戚多说，三人主动回到了廊下，姑娘们笑呵呵地招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