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前的夜晚。

柳父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望着常闻鹤。

虽然柳父试图接纳自己爱子的爱人，但是，心理上的厌恶是隐藏不了的。

他厌恶这个人——他厌恶这个举手投足间坦然自若的探花郎。

所有人都在赞叹这个人的天赋异禀，认为他被人资助着完成了学业是上天给予的帮助，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常闻鹤从出生起，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错误。

“柳大人，您把我找来究竟是想说什么？”常闻鹤低垂着眼，看着淡绿的茶水，似乎在出神。

柳父观察着常闻鹤的眉眼，同时道：“常公子，近日在柳府是否住得习惯？”

“有令郎的关照，自然很适宜。”

不论是这人狭长眼眸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气，还是紧抿的唇角泄露出的蔑视，都像极了那人。

“……”柳父咬紧后槽牙，平复心情，继续道，“明日的宫宴，常公子准备去吗？”

常闻鹤抬起眼，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柳父，唇角蓦然漏出笑。他微微后仰，道：“在下同令郎一起前往的事，令郎许是忘了告知您。”

柳父心里说不清的恶心——曾几何时，他就曾被这种傲人的态度伤害过。

和这人说话实在太倒胃口，柳父面无表情地下了逐客令：“已然入夜，不叨扰常公子了。”

常闻鹤悠然起身，规规矩矩行了礼，随着老管家离开了柳父的书房。

那背影真是像极了那个最终被废黜的先皇后。

柳父握紧拳头，心想。

先皇后，出于楚氏，是楚氏嫡女，名意琉。

楚意琉与先皇谈不上恩爱，但也相敬如宾，给足了百官面子——但不包括那时正在争夺柳府掌家地位的自己。

楚意琉高傲又蛮横，一次又一次在宴会上说他的谏言多么肤浅利己，把厌恶摆在了明面上。

先皇多次劝说无果，便也由着她去了——毕竟，楚意琉别的方面极好，是真正可以母仪天下、安抚氏族的人。

朝堂之上，先皇高坐龙椅，俯视着他，问：“柳卿，朕从未因为这种小事处罚过皇后，你可怨朕？”

天子已经下了“小”的定义，所以柳父没有试图争辩。

虽然心里已经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了，但他仍旧得弯下腰，口是心非：“圣上心怀天下，皇后亦是贤良淑德，臣从未有过此类想法。”

先皇褒奖他的识大体，于是，他失去了反驳楚意琉排挤的资格。

当初先皇重病，险些离世。几日后为神医所救，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时，楚意琉却大闹柳府。

她当着仆人的面，拿起他写了一半的奏折摔到他的脸上，大吼：“他不是皇上！你给他献什么奏折！真正的皇上都死了！！”

这是他的底线。

他一脚踢开奏折，吼了回去：“你怎么敢深夜闯入柳府？！还有，你在胡说什么东西？！他不是圣上那他是什么？！”

楚意琉噙着泪，道：“他不是陛下！我再重复一遍，他不是！我会去质问这人的，你看着吧！你看着吧！！我要你看看，你究竟有多错误！！”

柳父大吼：“去啊！你去啊！现在就去！你既然已经入宫，就端好你不可一世的架子！”

那一晚，不欢而散。

柳父缓缓坐了下去，头脑极疼。

当初楚意琉不是这样的。

她落落大方，一颦一笑都带着女儿的娇羞。哪怕她入宫前一月，她都非常坚定地说自己不会因为私情而失了身份。

“你放心吧，知道你我关系的人不多，我也不会傻到告诉别人我认识你。”

于是，她入宫那一日，他于宫宴之上，求娶了礼部尚书之女。

自那之后，他便成了楚意琉的眼中刺肉中钉。

可恨啊。

楚意琉的眼眸狭长，似乎天生就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每每看向他时，更是十足的蔑视。

但他不能说。

他不能泄露出一个字——可恨啊！可恨！！恨到他彻夜难眠，恨不得吃她的肉饮她的血，折了她高傲的脊梁，撕了她独独对自己充满了恶意的脸！！

“柳终山——我要你知道，你有多错！！”楚意琉离开前如是说。

他呢？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楚意琉，道：“目前为止，我自认为只下过一步错棋——那就是认识你。”

他恨楚意琉，他恨楚意琉不顾一切的排挤蔑视，恨她愚蠢的傲气，恨她让自己险些被冠上“私通皇后”的罪名，恨她让自己一度失去争夺柳氏掌家地位的资格。

而他最恨的，是楚意琉腹中的孩子。

那个身上流淌着，先皇血液的孩子。

他曾因为爱楚意琉而爱整个肮脏的世界，而他最后也因恨楚意琉，恨上了那个尚在腹中的孩子。

所以，他恨常闻鹤。

常闻鹤坐在窗边，静静地望着月色。

他对柳父的态度莫名其妙——他从未惹过此人，但柳父貌似恨死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