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一眼瞧见温斯顿的不知所措,莞尔一笑:“殿下不必担心,在我们家里啊,本来是没有主座的,但您身份尊贵,又是裘利亚的恩人,我们一致希望您坐在这里,您无须有太多顾虑。”
“而且殿下,您有所不知,”德里克笑盈盈地补充道,“我们毓灵族呢,在离开西伯利亚之前其实是比较典型的母系氏族,实行原始共产制并且平均分配劳动产品......”
“爸爸——”裘利亚不耐烦地嗲声觑向父亲,“这里不是您的社会学概论101,我们也不是您那些求知若渴的学徒。这里是我们家的平安夜晚餐!”
似乎时常“遭遇”如此埋怨,德里克好脾气地连声讨饶:“好好好,从现在起我保证把那些概念和学名全都收进我的小口袋。”他说完这句却又转向温斯顿,打趣道,“殿下恕罪,我只是想说,同样作为男士,我恐怕并没有您以为的、如您在您的家族中所享有的地位和待遇......”
德里克话还没说完,那酸溜溜的口气和卖惨的神态已经逗得满桌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温斯顿笑得很青涩,一双红眼湿漉漉地充满好奇地看看裘利亚又看看她的父母,露出了无比歆羡的神色。
——她的家人真风趣,氛围轻松愉悦,成长在这样美好的地方,她一定很幸福吧?真好啊。
裘利亚笑得最开心,她可太晓得自己这位父亲又想趁殿下在场狐假虎威一下了。“殿下,您可不要听信我爸爸的一面之词。毓灵族虽然自古以来就是母系氏族,但实际上恐怕没多少人知道塞德斯这个姓氏其实是我妈妈带来的。几乎所有在一百年前走出雪松林的族人在经历了上个世纪的两场现代战争之后都在不得已地受资源激烈竞争的影响走向父系风俗,总之从历史沿革的角度,我倒不觉得爸爸在这个家受到了什么亏待,你说呢?妈妈。”
汉娜轻轻一笑,不急着回答女儿,而是转头看向一直安安静静认真聆听的温斯顿,露出了和蔼的笑容,不疾不徐:“说起历史沿革,在座怕是都没有人比殿下更德隆望尊了吧?”
温斯顿微微一愣,生活在人类社会,他总是习惯于对自己那诡异冗长的寿命讳莫如深——也许,异乎寻常就足以成为原罪了。
不等他说什么,德里克恍然想到什么似的接起话头:“如此说来,殿下,容我冒昧问一句,您所袭爵位名号是?”
“第三代圣塞班宾斯公爵。”温斯顿谦逊作答。
“那在十九世纪支持肯林登总统反奴法案成为第一个自由邦的新罗蒙......”
“在当时确为在下世爵属地。不过如今只保留了东北部的城堡和农场用地。”温斯顿神色温驯,严谨地回复着德里克的询问,下意识却看到身旁的裘利亚正全神贯注地望着自己,漂亮的蓝眼睛中透着惊喜崇敬的柔光。
“当时的公爵殿下是令尊还是......”德里克激动地瞪大了那双思贤若渴的眼睛。
温斯顿敛目颔首:“家父早在十九世纪初辞世,在下于两年后由当时的威伦王室批示正式袭爵,在那之后逐渐放弃属地种植和畜牧的传统,由当时的菲洛普家族联合当地工厂主一起资助肯林登当选总统,并在内战期间支持签署了反奴法案。”
“如果我没记错,当时北方的武器供应有七成都来自菲洛普?”
“联邦军的火枪、火炮和炮弹主要由新罗蒙当时的几家兵工厂负责制造和运输,战后逐步联合产线转型为军火信用联盟,也就是菲洛普的前身。”
安静的餐桌上,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蓦地,一下又一下庄重的掌声在弥漫着食物香气的屋子里响了起来,德里克肃然起敬地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汉娜和裘利亚也充满敬意地笑着面向温斯顿鼓起掌来,就连守在厨房门口的佩里也与有荣焉地为自己的殿下献上掌声。
温斯顿茫然地抬头看向众人,百感交集却难以言表,不知所措地愣在了那里。
“殿下,您是这个国家的英雄——您在内战的胜利和联邦的统一上功不可没,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世代都受恩于您当年的慷慨壮举。”汉娜充满感激和敬仰地望着温斯顿。
温斯顿若有所思地轻摇着头,目光朦胧,依稀回忆起那些一百多年前的人事和风物,时间过去了太久太久,这中间又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肯林登总统在战争结束一周后被暗杀,南北双方对峙多年总计死伤愈百万,时光荏苒,那时曾经见到过的人都已逝去,仿佛一切都不过只存在于自己的梦中,孤城寡人,离群索居,唯留下那座阴森石砌的古堡和无边的荒原陪着自己度过年年岁岁不值一提的寂寥光阴。
——对他来说,时间本身便是诅咒。
“殿下,趁此机会,何不请您为我们提第一杯酒?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向您表达我的敬意了!”德里克笑容可掬,十分殷勤地向温斯顿提议道。
温斯顿如梦初醒,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坐在主位却一直没有提酒,立即窘迫得双颊泛红,苍白削长的手赶紧捧起酒杯。他的目光庄重地与在座的每一位相交,一双红眼纯澈剔透,“敬——”他顿了顿,似是有些迷茫,眼神下意识落在身边的裘利亚身上,被她的笑容所感,目露缱绻,他发自内心地微微笑起来,低哑的嗓音却无比温柔:“敬平安无恙。”
“敬平安无恙!”
裘利亚与温斯顿碰杯,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俊美的容貌和炙热的双眸,笑容半是悸动半是羞涩,脸红耳赤,怦然心跳。她喉头滚烫干涩,激动难掩,直到两只水晶杯在碰撞时发出的那一声清脆的声响伴随着指尖过电般敲入心房,她终于轻声道:“敬殿下平安无恙。”
同一瞬间,同一声清脆也叩击着温斯顿的心门,头脑为之颠颤,灵魂为之荡涤。他在裘利亚那双澄澈如天空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他不曾拥有也从不敢去肖想的陌生情绪,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意识却从遥远中不可思议地幻化出一种超然物外的美好,那似乎叫——倾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