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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笼中雀三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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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整战术后,接连几日,大梁与南坞交战,不似从前点到即止让他们主动退兵,反倒采取猛攻,抓住弱点反复冲击的方式,南坞实在招架不住,躲回去两天灰头土脸递了休战书。

虽未投降,却败局已定。

这段时间,由于萧淳伤势较重承受不了这样高强度的作战,魏朝安排她在营中待守,及时传递接受信息,与自己一起商讨对策应对千变万化的攻击,以求这场战役能圆满结束。

冲在前线的二人就这样变成了高寒雁、穆长泽,他们虽你看不惯我我看不惯你,大事面前却拎得很清,在一次次并肩作战中练就默契,渐渐的,甚至能将后背交给彼此,带领军队屡战屡胜。

南坞几日没扰,他们却迎来了当地一群百姓,带着为数不多的东西来,笑容满面的同时又忍不住擦眼泪,倾诉着自己的感谢。

一筐鸡蛋举到眼前,高寒雁一惊,忙摆手,“大娘,这个我们不能收,我们是朝廷派来的军队,什么都有供应,倒是你们,好不容易有点吃的,留着自己和家人吧。”

“家人?我哪还有家人呢?”

妇人鬓边花白,抬手一抹眼角,轻笑一声,吸吸鼻尖,“我的老大,老二,老五都打仗死了,姑娘男人死在外面,她去寻,到现在都没见着人影,我那小屋里,除了我,还能有谁在?我一个孤家寡人,年纪也到了,吃不吃无所谓,死了就死了,也无所谓。”

“但给了你们就不一样了,你们年轻,能跑步,能打仗,能把那群人打回去,能让大梁和谐安定,能让这里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见高寒雁推三阻四,妇人轻叹一声,把目光转向大马金刀坐着的魏朝,手再次往前,“小伙子,她不拿,你拿着。”

魏朝没接到手中,只捏住把手放到桌边,一翻手指座椅,“大娘,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不知可否回答?”

妇人怔一瞬,双手胡乱整理几下发丝,捏住衣角在旁边坐下,停顿片刻道:“大人请讲。”

“你方才说,老大老二老五,却没直接提老三老四,我想知道,你那死了男人的姑娘,是老三,还是老四?”

一根根指节伸出抵桌上,魏朝思虑片刻,转过来露出得体笑容,轻声道:“我听你口音,不像这里的农户,倒像是往东兖州一带迁过来的,那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搬到这里的,可以告诉我吗?”

室内寂静许久。

“我……”

妇人低下头,嗓音微颤,“我的姑娘,是老三,她嫁了临安一个富商,本来生活得挺好,有一次,那孩子在外谈生意,两个多月了都没回来,传到她耳朵里的竟是死讯,我的老四,是个活泼聪明的男孩子,却被人拐走不知所踪,后来,我丈夫病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在哪里都是夹缝求生,来这也不过是听说南坞那支新兵是大梁的孩子练成的,走投无路碰碰运气,想着要是能再和他相见死而无憾罢了。”

能把女儿嫁到临安,这家人很大概率住在幽州、兖州,边境时常不太平,甚至连年征战,过成这样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她一开始不提老四这个孩子。

魏朝抿唇。

不过半分,穆长泽睁大眼,动动唇,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察觉到他的异样,魏朝侧头对视一眼,再度望向这妇人,温声道:“既然这样,那大娘,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这场战役结束,要是我能把你孩子送回来与你团聚,这筐鸡蛋我就收下当辛苦费,要是我做不到,就把这竹筐原封不动还给你,以表达我个人对你的歉意。”

指头轻弹把手,魏朝低笑出声,“如何?”

“大人……”

妇人一愣,眼眶更红,“萍水相逢,您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为什么?”

魏朝轻笑一声,一动脖颈站起身,“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给别人帮忙也是在为自己,想做就做了,有什么好考究的呢?”

妇人还呆愣着。

魏朝往前走几步,冲一侧士兵抬下巴,“送她出去。”

“大人!”

那妇人站起,走到门口又回头,急声道:“您贵姓?”

“你不需要知道。”

隔着不远距离,魏朝看着她,轻声开口,“你只需要记住,我是朝廷的人就好了,我为你们做事,不求回报。”

“大——”

话音未落,那妇人已经被请出营帐,和余下的乡亲一起随士兵往阵地外去。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一直沉默的穆长泽开口了。

“我想起她是谁了。”

四方有位,穆长泽在魏朝坐下,轻叹口气,道:“他们是幽州人,当初张潜给我坦白的人里面就有她家老四,只是我从未见过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魏朝喝口茶,轻轻摇头,没说话,却在下一瞬听人侧耳说了一个消息,眉心一跳。

战胜的消息没有封锁,传到京城也就是第二天。

午后,御书房内,一青衣男子听完,马上拱手俯身,“陛下,这如今溪茨等地不奉您为主,百姓官员都以他关若为尊,再这么下去可使不得啊?这大梁天下是陛下的,怎可让他功高震主盖过朝廷威风?您竟还让他在那里指挥作战,这不是在亲自给他制造谋反的机会吗?”

殿内再次安静。

今日内阁来了几人,姜晏一身玄红站在前方还未开口,高思鹋站后方啧一声,“进来到现在说个不停,你有完没完?”

“哼!我有完没完!”

那男子冷笑出声,站直双手抱臂,睨他一眼翘唇,“你高家如今可风光,父亲为当朝太傅,你进内阁,妹妹随军出征,要是能混个功劳回京行赏脸上更沾光,不久就能独得圣宠,当然不会考虑别人,也不会考虑陛下安危,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我也不是说给你听的,你激动个什么?”

高思鹋怒极反笑,转过来一指他,“你!”

那人仰着脑袋,一指他回击,“我什么我?你给我把手放下!”

左豕苓也一身朝服,拉过高思鹋,先给李蔺行礼,直起身看那男子一眼,哧笑出声,悠悠道:“这位大人,听风就是雨可不是好习惯,关大人他们打了胜仗是不错,但谁告诉你百姓另奉圣上的?溪茨离京城又不是只有两个菜市口远,他们没马车短时间内来不了京城,感谢感谢军营的人又如何?而且好像,并没有哪里会伤害到你?你又这么急做什么?”

“还怎么了?他聊城关家小小门第,他关若一个罪臣之后,凭什么仅凭先皇一令就坐到今天这个位置?走得这样不踏实,谁知道背地里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花招?他人在溪茨打仗不错,但你能知道他脑子里在想着什么吗?”

广袖一甩一声响,那男子耳根染上绯红,笑得更冷,“你二人在他手下做事,今日不由分说如此维护他,说是我妄言,那你们敢不敢发誓,他往后不会有一天举旗谋反?将这天下易主?令李氏江山毁于一旦?”

左豕苓眉头蹙起,正欲开口,被姜晏一拉袖口作罢。

“齐大人。”

目光扫过若无其事的李蔺、端茶喝水的穆七,姜晏客客气气叫那男子一声,轻轻勾唇,声调平平,“你方才说他们,我可以不跟你计较,可如今陛下还在这里,关首辅是陛下钦定的重臣,与穆大人分坐把持朝政,西南一战他参与其中也是陛下的意思,你今日一口一个易主,一口一个造反,随意揣测随意造谣,到底是对关大人不满意,还是对陛下不满意,对李氏不满意?你究竟是不相信陛下的眼光,还是记恨他前些日子没有听你的,让你齐家飞黄腾达、鸡犬升天?你自己心里比我清楚,也不用我再过多挑明,当着这么多人面让你下不来台吧?”

这人脸都涨红,指尖成拳握紧,一时说不出话。

“背不背叛都是后话,只要他一日没背叛,就还是我大梁的臣子,就还能用,而且要用好,待他班师回朝,我不光不会不苛责他,还会给他奖赏。”

银筷夹起一只栗子糕轻咬,李蔺看过来,见这位齐大人脸色难看,又转回去看穆七,话锋一转,“不过,首辅已经是最高职务了,你说说,我还能给他什么?”

“金银美人,加官进爵。”

指腹爬上颌骨,穆七若有所思,“金银有了,美人不感兴趣,现下陛下要是真想赏赐,还能给的,恐怕只有封王封侯了。”

那男子惊呼出声,猛睁大眼,“什么?”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李蔺一拍掌,“依我看,就按你说的办——”

“陛下!不可!”

下方急声开口,李蔺充耳未闻,看着穆七外头,饶有兴致讨论起来。

穆七往下看那人一眼,鼻腔轻哼一声,什么也没说。

不过,那群人的坚持远超他想象。

午后,他前脚踏出,后脚有人踏入,马不停蹄又编排起来了,这次带的消息是通敌。

穆七侧过身,眉头一紧。

李蔺翻着书卷的手一顿,抬头看他,眉稍一扬,“空口无凭,你看见了?”

“自然。”

那人嗓音清冽,一躬身,“昨日酉时二刻,关若与南坞新王溪茨酒楼一见,还开了一瓶西域烈酒,待了约莫一刻钟,这可是老板亲自说的,不会有假。”

“你人在京城,怎么能这么快知道溪茨的事?还知道的这么清楚?”

指节抵上摊平轻点,李蔺眉稍更高,反唇相讥,“裴大人,难不成,你在军营安插了眼线?还是说,你在首辅身边安插了你自己的人?又或者,你昨日擅自出京,就为了跟踪别人?”

手肘靠上纸面,手拿竹笔抵上侧颌,李蔺轻嘶一声,“无论哪一条,可都不是小事啊,你是他的手下,一旦被他发现你做了这些,他要怎么处罚你就是他的事,我可保不了你,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我是他的手下,却先是陛下的臣子。”

裴垏轻笑出声,再度俯身,“我对陛下忠心耿耿,相信陛下不会由着他对我随意处置。”

李蔺凝眉,还抬着头,没开口。

穆七冷笑一声。

临近傍晚,穆七再邀钱卫,二人相聚满月阁,要了两盏热茶,是最近时兴的酸甜口,还要了几碟酥果,和着寻常瓜果花生整整齐齐摆在盘中。

钱卫一听,嘴边瓜子都不香了,一愣神差点掉桌上,唇瓣一抿吃进去,一拍桌震怒,“什么?那些狗东西,他们怎么敢?”

一口热茶进嘴,穆七擒住下巴,道:“应该是有人在出主意。”

“谁?”

“李烨。”

穆七眉头又皱起,续道:“还有那个,李易之。”

钱卫一压眉,“你说,他们?”

“溪茨离京城要一天,来回怎么也得两天,裴垏昨日朝会还在,内阁事务也在参加,他是怎么知道昨日溪茨发生什么的?还能精确到时刻?”

穆七蹙眉,伸出两根手指分开,另一手一根根点,道:“要么,他在军营安了眼线随时随地跟踪,要么,他和李易之等人串通,放消息出去,等人去溪茨蹲点,信鸽来回送情报。”

“军营早已经过整顿,没那么容易混进去,那就只剩第二个选项,因为我前些日子告诉林少清李烨冒充他侄子林观雪‘招摇撞骗’这事,林少清答应了要处理李烨就装不下去了,紧接着我又派人逮着时候围堵了翠柳茶庄,发现里头的确实是真的朱修远,那李烨他们没死逃到别的地方在暗中培养势力,就会想法子等南坞一事毕就搅乱朝堂,逼我们让出权力,找时机回京,也就是说,企图上金銮殿造反的,是他们才对。”

钱卫一捶桌,“这群疯子!”

“不过我们也无需过度担心,以他的脑子不难发现这件事。”

穆七再饮一口放下,正色道:“我们要做的,是往东南方向传信,赶快找到在溪茨探情报的人和李烨、禁卫军一干,集中起来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我知道了。”

钱卫起身,翻箱倒柜拿了信纸毛笔过来,还有魏朝的印章,通通放桌上,“你说,我写。”

穆七应一声。

简短描述完,钱卫也搁下笔,一戳红印,展开凑给他,“看看,没问题吧?”

穆七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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