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奏将房间留给杜片笺，把自己融化在温泉中。将近一个小时，手环跳出提示，抑制剂的药效时间已经要过了。他调低手环，身体往下滑枕在岸边，让水没过脖子，得到释放的信息素溶解在水中。

如果不是温泉上跳动起涟漪，俞奏真就睡着了。

下雨了。

雨水从竹制的遮檐落下来形成珠帘，狭窄的天截断闪电，轰隆隆的雷声从四面八方围堵。

俞奏撑起身体出水，哗啦水声沉稳而丰沛，像大量丝绸在他肩头瞬间滑落。一路上蒸腾的白雾环着轮廓不愿消散，直到毛巾将它们抹去，俞奏拎起浴袍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板抑制剂，按下两片扣进嘴里，心想着拖到这时候杜片笺应该睡了吧。回房间的路只有一条，几盏昏暗的壁灯因露天公共休息区的存在而断开，三角屋檐十具当地特色，石子地上种着三角梅，来的时候俞奏注意到花快开了。

当他再去看时，花下多出一人影，半干的头发尚在滴水，金梅红袍中靛青腰带紧紧束缚下跪坐的身体绷出优雅的曲线，手边的冰桶中放着一瓶勃艮第白。俞奏原本松弛的身体复又紧张起来，走过去在公共物品柜中拿了一个蒲团坐在他旁边，问：“怎么没睡觉？”

杜片笺仍看着屋外，手中握着一支酒杯，半透明的金黄液体在里面静止不动，闪电在他眼中滑出不一样的色彩，他回答：“想喝酒，路过时又想在这坐坐。你要喝一杯吗？”

“今天我会答应你任何事。”

杜片笺变魔术似地从冰桶里抓出一个酒杯斟好酒递给他，俞奏伸手去接，瞧见他颈项间戴着条项链，坠子是个黑色小圆盘，在脑中搜索好半天也想不出是哪个品牌的产品，却想起半山别墅中的那几个小时。

“好独特的项链。什么牌子的？”俞奏朝他举杯，抿了一口。香草风味的烤面包香气像新出炉的，冰镇后反而将那股木质炙烤风味锁在其中。

“这个？”杜片笺手指按在衣领上，屈指拉开了些，“是我的奖章。”

“你第一次比赛吗？是什么比赛？”

“不，是我第一次尝试。”杜片笺啜了一口酒，眼神变得锋利且得意，“用琴弓戳出了不一样的声音。”比如没有像平常那样将琴弓搭在琴弦上，而是对上了小提琴老师的眼睛。

“的确意义非凡。”俞奏不明觉厉，眼神飘忽到一旁，突然发现对面的自动售货机中摆放着他小时候才有的饮料，他立刻一饮而尽走过去，随着取物洞中传来哐啷两声响，他伸手夹出两瓶冰饮料后折返，举在杜片笺面前看：“你喝过这个吗？”

流畅的透明玻璃瓶身里是浅绿色的液体，杜片笺呆愣片刻后也露出一丝怀念：“当然，只可惜我上初中后就停产了。”

俞奏用牙撬开瓶盖的动作卡壳，脑中风暴，不提不觉得，细思却极恐，当杜片笺才开启初中生活，他已经保研进了纪绘声的实验室，半告别学生生涯。

“砰——滋——”

瓶盖从嘴里掉到地上，杜片笺的视线追随着滚落的瓶盖直至雨中。

俞奏仰头喝了一口，二氧化碳小气泡在口中炸开，清新、锐利的果甜在酸苦的蹂躏下更加明显，他不由得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

空杯子被举到面前，杯底还残留着一点。俞奏了然，捏着酒杯用酒座削开另一瓶给他到了三分之一，并放在他手边。

“你呢？有没有意义非凡的东西？”

“东西，没有。对我来说，家人和朋友最意义非凡。”

“好多。”

杜片笺举杯喝酒，俞奏猛然惊觉对他来说这是个极不合适的回答，正当他想挽救之时，杜片笺垂下手，看着他问：“若是有一天，你的家人，绑你，打你，侮辱你，伤害你，你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