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弦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看着高悬明眼底那团近乎毁灭的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唇，移开了视线。

高悬明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楚弦的回应。

他眼底那团光渐渐黯了下去，被更深的疲惫和绝望取代。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叠钞票，数也不数，尽数压在碗底，动作有些粗重，带着些自暴自弃的意味。

高悬明深深地看了楚弦一眼，便快步走出了早点铺子。

晨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显得格外孤绝，像一柄冰冷的刀。

“我们，总会再见的。”

楚弦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伸手取过高悬明压在桌上的钱。

仔细数了数，零零散散竟有上万，付了早餐钱后，剩下的就都是他的了。

过了很久，他缓缓地抬手，按住了自己本该是心脏的位置。

那里，正空得发疼。

高悬明回到特控局那间冷寂的办公室时，天光已是大亮，却一丝也透不进他拉得严丝合缝的窗帘。

他反锁了门，将一切光线与声音隔绝在外。

没有开灯，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椅，却在中途猛地踉跄一下，单手猛地撑住桌沿，才勉强稳住了身体。

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搅动，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知、所有理智与情感的碎片……都在疯狂冲撞、撕扯。

他试图坐下，试图思考，试图抓住一丝“正常”的秩序。但黑暗的潮水已从意识的深渊里漫涌上来。

率先扭曲的，是高悬明的视野。

墙角的阴影开始蠕动、拉长，像有生命的触须，缓慢地爬向他的脚边。

紧接着，是声音。

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无数重叠、意义破碎的嘶语和呢喃，直接在他颅骨内响起的，仿佛来自一个没有时间概念的维度。

“不……”他低吼，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

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指骨传来剧痛，却无法驱散那股越来越清晰的、被“他者”侵入的感知。

他能感觉到，自己作为个体的边界正在模糊，某种异质、混乱、充满吸引力的存在，正试图将他的意识吞并、融合。

“楚……弦……”他艰难地吐出爱人的名字，仿佛这是他最后的锚点。

但这个名字带来的，却是更加尖锐的痛楚和更加诱人的吸引，甚至与体内暴走的力量产生了足以致命的共鸣。

他猛地从椅子上滑落，重重摔在地板上。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肌肉颤抖着痉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视野被猩红与蠕动的黑暗交替占据，耳内窃窃的嘶语声，变成了尖锐的、足以撕裂理智的嚎叫。

“额啊啊啊——”

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挣扎，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又被体内一阵阵涌上的、非自然的寒意冻结。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下，似乎有东西在缓慢地蠕动、重塑；他的感知正在被在扭曲，与更远处不可名状的存在产生诡异的连接。

——同化！

这就是【破茧会】所追求的、被诡异同化。

他已经是五级玩家了，短时间内连升了两级，即使【鸣金王】对他并没有恶意，也不想将他的灵肉吞噬，但诡异的力量还是避无可避地反噬了他。

在恐惧与剧痛中，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指引着他向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那儿爬去。

那里……那里有药……有特控局研制的遏制剂……

他颤抖着，摸索了几次才抓出抽屉的把手。

拉开抽屉的瞬间，他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探进去，抓住一个熟悉的药瓶。

他甚至没有力气拧开瓶盖了，只能直接塞进嘴里，用牙齿咬住瓶盖边缘，猛地一拧！

一声轻响，瓶盖开了。

他倒出仅存的一片一口吞了下去，干涩的药片刮过喉管，带来一阵灼痛。

做完这一切后，他瘫倒在地，像离水的鱼一般剧烈喘息，等待着药力将那股疯狂的力量重新压回深渊。

时间在痛苦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异化感终于开始褪去。

视野里的猩红与蠕动阴影逐渐淡化，显露出办公室熟悉的天花板，身体的控制权，也一点一点艰难地回归。

他躺在地板上，冷汗浸湿了身下的一片地面，肌肉仍在细微地抽搐。

他长舒了一口气，缓缓地侧头，下意识看向自己刚才情急之下抓出来的药瓶。

药瓶从无力的手中滚落，停在离他脸颊不远的地面上。

平平无奇的白色塑料瓶身，但瓶盖外侧，那行用马克笔写下的、让他熟悉到灵魂颤抖的字迹，此刻在窗外勉强透入的微光下，清晰得刺眼。

那是楚弦的字迹，写着一个日期——七杀“牺牲”前两周。

高悬明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挣扎着伸出手去，用仍在颤抖的手指，将那个轻飘飘的药瓶抓回眼前。

他转动瓶身，看向瓶身的标签。

【维生素C片】

【规格：100mg*60】

【用法用量：一日三次，一次二片】

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呼吸和心跳。

他惯用的遏制剂，是深色瓶身，淡蓝色药片，标签复杂。

而此刻他手中这个，从七杀的遗物中被他特意保留的维生素瓶。

高悬明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猛地看向自己的手，仿佛那上面沾染了无形却剧毒的真相。

楚弦……“七杀”……

他每天按时服用的，从来不是无关痛痒的维生素片。

他一直在服用的是其实遏制剂！只是把包装伪装成了维生素的样子！

他一直在用药物压制着同化趋势！

而自己，刚才吞下的，是楚弦留下的……最后一颗药。

“哈……哈哈……”

嘶哑破碎的笑声，从高悬明干裂的唇间溢出。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握着那个彻底空了的维生素药瓶，笑得浑身颤抖，眼泪都呛了出来。

七杀……不，楚弦。

你究竟……为什么要……

高悬明缓缓闭上眼，将那个空药瓶死死攥在掌心，抵在剧烈抽痛的心口。

他手里的药瓶已经被体温焐热了，瓶身标签软塌塌地贴着他的掌心，他没开灯，就这么坐着，直到门被敲响。

来人穿着特控局的执勤服，声音压得低沉：“天乙队长，高局长让您现在过去一趟。”

高悬明没问缘由，只让他们等一会儿。

他花了一点时间把自己从地板上收拾起来，洗了脸，重新换了件干净的黑色内衬。

出门时没忘把那枚药瓶塞进内袋，紧贴着左肋的位置，每走一步，便轻轻地碰撞一下。

高局长的办公室在特控局顶楼。

电梯门打开后，他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站定，手抬起来，还没落下，里面已经传出一句：“进来。”

高悬明便推门而入。

高局长——他的父亲，正站在窗前。

办公室很宽，但并不显得亮堂，窗玻璃雾蒙蒙的，把他和整座城市都朦朦胧胧地拢成一团灰影。

他没有转身，手里端着一只没有任何花纹的旧式白瓷杯，片刻后，他才把杯子搁在窗台上，回头瞥了高悬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