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和自己拉锯的时候，他就已经错过了给魏扶风擦眼泪的机会。

魏扶风往回退了一步，示意他进来，可是蒋侃看着魏扶风往后退了一步，只觉得天旋地转，这一步之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天堑。

他强忍住在门口质问魏扶风的欲/望，跟着进了门，然后魏扶风也没说什么，去给他倒水了，蒋侃咬了咬牙，转身把门合上，他无法面对面对魏扶风讲出任何质问的语言，只敢背过身去，再张嘴。

“扶风，你听过‘无双’这个人吗？”

魏扶风倒水的手一抖，水溢出来小半盏，他定了定震颤的心，轻轻把手中的水壶放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做的很好，可是真的临到阵前了，他也不能够完全从容。

这么多年的噩梦，终于还是成了真。

魏扶风沉默片刻，想着组织一下措辞，考虑着怎么样说不那么伤人心。

他对自己实在是无语，既然想了无数次，怎么净想一些没用的，见真章的时候，半个屁也放不出来算干什么的？

他不说话的时候，蒋侃心里就有数了，从魏扶风把水撒出来开始他就已经崩溃了，心里面山崩地裂天打雷劈统统来了一遍，那些被他强行屏蔽的痛苦此刻全部反扑，角落里的心魔也在蠢蠢欲动，妄想着给他重重一击。

“听说……咳，听说过。”

魏扶风想着镇定一点，可是话一出口，音就劈了，他有点难过，嗓子也发紧。

蒋侃气笑了，狠狠转过身，将木牌从怀里掏出来，“扶风，你看看这东西熟悉吗？”

魏扶风机械转身，看到那小木牌他明显愣了一下，他想的是，这东西他上午才交给沈念，怎的半夜就能到蒋侃手里呢？效率这么高吗？

可是在蒋侃眼里，他愣的这一下味道就不对了，他认出来了，是变相的承认吧？

魏扶风见着蒋侃惨兮兮的小脸，有些潮的衣服，心里颇不是滋味，对着蒋侃，那些被他压在心里说不出的话，忽然开闸泄洪一样，全倒出来了。

“你手里的东西是真的，蒋侃，无双是我。”

蒋侃声线微微颤抖：“你……你知不知道？”

这一直以来，我在你身边，你是否知道你养着的是你杀的人的儿子，你知不知道我们之间横亘的血海深仇，如果你知道，你又是如何看我的呢？

……你，你这样纵着我胡作非为，欺师灭祖，是出于你对我的愧疚吗？你是在耍我吗？扶风？那些所谓的爱意和照顾呢？只是对自己行为的弥补吗？

你是怎么想的呢？

魏扶风垂下眼帘，掩饰住那一点难堪，涩声道：“知道。”

蒋侃在听到这个词的一瞬间，心都不跳了，他两眼一黑，恨不得直接当场死在原地，怎么会这样！他的一切侥幸如今化作了泡沫，他所畅想的一切美好生活全部……全部变成镜花水月一场空。

终于，他迟来的叛逆在此刻被彻底引爆，他眼疾手快地往门窗上又补了一圈隔音符，嘶声质问魏扶风：“知道！知道为什么不说！看我上蹿下跳很可笑是吗？看着我找那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灭门仇人，看着我爱上你依赖你，你怎么想呢？你知道！你统统知道，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面对你！”

魏扶风伸出手想要安抚他，可是他此刻已经失去所有立场，于是那双手又被他尴尬地收回去，手足无措莫过于此了。

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却和动作截然相反：“是我错了，我确实对你不起，如今我人就在这里……”

一边说着，魏扶风一边将手边的“冬霜”扔给蒋侃，蒋侃下意识接过，同时心说逼我是吧？然后拔剑出鞘，“噌”一声，露出冬霜雪白的剑身。

真正看清楚的一瞬间，他心口一紧，不可置信地看了魏扶风一眼，他手里拿着的这把剑，曾经饮过他亲爹的血，他刚要张口，就被魏扶风截住了。

“如你所见，你全家便是死于这把剑下，我的性命如今交到你的手上，你只要手起刀落，便能大仇得报，不用担心，恩是恩仇是仇，我不想逼你，所以把选择替你做好了。”

蒋侃闻言，气得几乎要七窍生烟，目眦具裂。

什么意思？一刀两断？拿命来威胁我吗？

可是你明知道，明知道我下不去手，说不逼我，那这又是在干什么？

魏扶风心想，如果今夜他被了结在这里，那也没关系，阿乙他们会迅速反应，将计划进行下去，不会毁了藏心阁的苦心孤诣，并且他也没有给蒋侃安排什么要务。

问题不大。

难过心痛之余，他还感受到一丝丝隐秘的痛快，那根被拉紧的弦终于不堪重负，绷断了，被蒋侃就地正法了也好，合目长眠，也算是一种解脱。

他闭上眼睛，轻轻仰起头，将脆弱的咽喉露出，期待着蒋侃的了断。

半晌，他都没等到蒋侃动作，他的心跳过速，已经快跳到嗓子眼了，蒋侃等什么呢？

蒋侃脸色灰败，他没想到魏扶风对他完全没有一点信任，因为不信任，所以魏扶风没有把真相告诉他，任由他生出不该有的情愫，纵容他的无法无天，乃至于现在，坚定地觉得他会动手杀了这个陪伴自己十几年的人。

原来在魏扶风眼里他就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吗？

他为什么不愿意开口问一句他的选择呢，还是说，在魏扶风的世界里，他的选择根本就不重要，只要把他蒋侃当成小孩一样纵容宠溺，就够了是吗？信任，这种东西更不会给一个“小孩”。

冬霜“咣当”落地，蒋侃的眼泪更是噼里啪啦落下来，落在前襟上，砸在地上，不一而足，他三步并作两步，两只手狠狠钳住魏扶风，偏过头狠狠咬了他脖子一口，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牙印，然后痛不欲生地恨恨道：“我下得去手吗！扶风，你这就是在逼我啊！我们……我们不要再见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此生……不再见。”

话说完，他紧紧等着魏扶风的眼睛，等着他的下文。

没想到魏扶风扯了扯嘴角，轻而易举地答应了，他的火“噌”一下子又上来了，口不择言道：“你我从此恩断义绝，你想好了吗！今日……咳，不日我会自请离开藏心阁，所谓三刀六个洞，我亲自去领！好自为之吧，无双。”

说完此人转身就走，一点不带留恋的。

留魏扶风一个人在房中不知所措，等到人走了，他才挪动自己已经发麻的腿，往前走了两步，把冬霜从地上捡起来，是他想错了，是他失职。

其实他说的三刀六洞，魏扶风也可以替他去领，这样蒋侃就可以一身轻松地离开藏心阁，从此以后干干净净，再不用沾染那些不那么光明的勾当，“江明洋”这个外号很好，能保着他顺顺利利过完后半辈子。

而他魏扶风，原来连蒋侃是个什么样的人都没弄清楚？

太可笑。

侥幸留下一条命，然后呢？等做完这次任务继续当游医？还是回去藏心阁，继续做那些不大光明的勾当？

魏扶风不知道，但实话说，这两条路他都不是很想走，疲惫感从他的脚底升腾，他做的最后打算是坦然赴死，结果人家并不稀罕他这条贱命。

没意思，以后午夜梦回便又多了一个他，一个不是自己凭空臆想，真实的他，蒋侃将会和那些坟头三尺高的老家伙们，抢占他梦中席位。

魏扶风枯坐良久，半宿没合眼，眼见着天将破晓，他才起身为自己易容。

至少，站好最后一班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