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作什么不起眼的草芥就此揭过去?
王明志父亲官至宰相,已然可以“呼风唤雨”,方大人就算是拼上自己一条老命,那也就只是拼上一条老命。
蜉蝣何以撼树?他们奈何不了王相。
方大人脸上的枯槁灰败之色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巧的是,众人离开之时正是夕阳西下,正是家破人亡。
他一封辞呈,告老还乡。
魏扶风带着蒋侃去而复返,两个人悄然立于方府房顶之上,眼见着一豆油灯照亮方大人书桌的那一小片地方,他面有悲戚,前路几何他也没心情想了。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魏扶风知道自己没办法插手朝廷,他一个在庙堂之外、有利于所谓的灰色地带的人,替他伸张正义可能做不到,但是让有些人遭点报应是能做到的。
先前让蒋侃给了王明志一点教训,他的小指至今还是疼痛不止,平日里酸痛无比,他甚至没办法正常控制自己这一根手指,阴雨天时,这手指又会自己痉挛。
疼痛程度不可和平常同日而语。
现在二人觉得还是太好了,他锦衣玉食活得这样好,泉下人如何能安息?
二人趁着王明志睡觉的时候,往他身上打了一个符咒,一吃饭他就会呕血,但是绝不会致死,他会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岁岁年年,长命百岁。
蒋侃看着魏扶风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夜色那样浓重,连空气都黏腻的让人喘不上气。
这晚无月,蒋侃落后魏扶风一个身位,他很努力的想要看清楚魏扶风的神色,但是天太黑了,唯一一抹亮色也就是魏扶风恍若点漆的眼珠。
就算是这,那一点点光也在魏扶风垂眸时消散无踪。
蒋侃的心忽然无法遏制的难过起来,他很像就这样向前一步,捅破自己心中那层薄如蝉翼,摇摇欲坠的窗户纸,短暂的抱住魏扶风,让他稍微在自己这里休息一会儿。
但是不行。
他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血腥味直直冲向他的脑门。
不行。
魏扶风不知道自己背后的小徒弟内心是如何汹涌,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兵荒马乱的相府,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他作为一个杀手,一直都遵守着自己心中的一个信条——只杀草菅人命者、徇私枉法监守自盗者,而无辜者不得动。
这位王明志少爷,应得的。
就像当年他手刃的蒋政,是一样的。
魏扶风始终不认为自己杀蒋政有错,他冷酷地一扭头,却见蒋侃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好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蒋侃蒋侃,我该如何对你?
这可如何是好?
半晌,魏扶风强行挤出来一个笑,轻声道:“回家,蒋侃,回清河。”
蒋侃自然是喜笑颜开,跟在魏扶风身后走了。
他站在这样一片滚滚红尘之外,只觉得当局者迷,但是他又何尝不是深陷于另一片红尘当中无法自拔几欲溺毙?
回到清河后,两个人好像又过回了从前还没分开时的日子。
晒药材,晒经书,配药煮药,支摊切脉。
“杀手的日常生活”好像离他们又十万八千丈。
蒋侃悄悄松了口气,这样吧,就这样吧,就这样让他和魏扶风待到天荒地老。
直到有一日,魏扶风因为前一日突然半夜跳起来说是忘了采购哪门子的药材,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边说边收拾,蒋侃还没能醒盹,就看见房门被魏扶风拍上。
他呆愣片刻之后,夺门而出,手里攥着一把伞。
——屋外正暴雨倾盆,秋雨凉且伤身,他还是没能追上脚底抹油的魏扶风。
蒋侃没办法,只能提前熬制预防风寒的汤药,他为了省事,也没点灯,就着屋外的电闪雷鸣,照看着灶上的汤药,约莫两个时辰后,魏扶风落汤鸡一样进了门。
魏扶风有点鬼鬼祟祟,见家里没开灯,显然是松了口气,以为蒋侃已经睡着了,他打算悄悄沐浴一下并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再躺回床上。
一低头就见蒋侃的眼睛正幽幽泛着红光,盯着他呢。
魏扶风吓了一大跳,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身体重重砸在门板上。
蒋侃:“……”
他连忙过去扶魏扶风,趁着一张脸收拾他这位便宜师父,魏扶风自知理亏,也就任蒋侃摆弄了。
其间蒋侃问他药材买到哪里去了,魏扶风十分惭愧道:“我去的太晚,早就过了和人家约定的时间,店家已经走了。”
“什么药材这么重要,竟然值得你大半夜跑一趟?”
“一个富户,给了我一张方子,我细细研读过后,发现这实在是个好东西,但是材料实在是不好找,就是藏心阁也没有几件,我实在是不好意思找你师叔了,但是又实在心痒难耐,只能先买买看。”
“怎么早不告诉我?”
魏扶风耐心终于告罄,屈指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然后道:“我是你师父,难道我还能是事儿不是事儿的全都告诉你?”
蒋侃被他噎了一下,不吭声了,等伺候着他师父重新上床睡觉,天就已经快要亮了。
因着是雨天,魏扶风就算是吃了药,也没能抵抗住来势汹汹的风寒,他就这么被病气撂倒,先前又答应了一些老顾客药品,今日不好不开张,权衡之下,蒋侃压住了蠢蠢欲动想要出门的魏扶风,给他留了药和饭,这才出门。
也就是在这一天,他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个人长得不错,但是整个人却透露出一种营养不良的猥琐气息。
蒋侃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还以为他是来开什么强身健体的药膳,结果那个人凑上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姓蒋?”
蒋侃不知道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么一号人,他有些迟疑的点头,那个人继续道:“我也姓蒋!你爸爸是不是蒋政!是不是!我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蒋侃如遭雷击那些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事情,正伴随着这一声声“是不是”被拐带出来。
蒋政。
蒋侃忍不住回忆了一下,这个人做父亲并不称职,蒋侃是个庶出,那会儿年纪很小,看不出来日后是否会有出息,所以蒋政并不怎么管他。
并且蒋侃的母亲出身名门望族,因着家道中落做了乐女,后来遇见了蒋政,两人迅速坠入爱河后,很快有了孩子,也就是蒋侃,他母亲跟蒋政坦白后,蒋政却说只能让她做妾。
因为他早有家室,早有孩子。
荒谬至极,所以蒋侃的母亲早在蒋家灭门之前就已经郁郁而终。
他知道唯一愿意疼他的人就是他的乳母,但是乳母早就因为要保护他,被呛死在浓烟之下了。
他不记得灭门仇人长什么样,也不想去回顾自己那一段昙花一现般的,好像是锦衣玉食的日子,面对眼前这位“叔叔”,蒋侃只觉得生理性厌恶。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位中年男子的手推下去。
“我姓江,这位顾客,你可能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