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政大叫一声:“来人啊——快来人啊——”
一边喊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将自己枕头底下的剑抽出来,蒋政正在感叹自己是个聪明的人,自己的脖子就一凉。
这样闷热的天气,蒋政活活出了一身冷汗。
“你在做什么小动作?蒋大人我不瞎,都能看见。”
蒋政这个时候开始威胁自己面前这位杀手:“我府上全是我签的死侍,刚才我的声音这样大,他们没一会儿应该就会把你包围……”
这时候无双笑了:“不会的,蒋大人你只管放心,整个府上只剩下你一个活物了。”
蒋政的脸色一下就僵住了:“不!不可能!我蒋某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要杀要剐你冲我一个人来就是了,为什么要波及我的家人!!!”
无双已经过了那个气到发疯的阶段,他这会儿冷静的看着蒋政发疯,一时没有言语,只是把手中的剑又往前送了一分。
刺破了蒋政的一层油皮,他的脖子上渗出了一点血丝。
蒋政“嗷”一嗓子哀嚎,这一剑,也刮掉了他的那层假面,他大叫着:“别杀我别杀我——我的老婆孩子都在——啊——”
无双的耐心终于售罄,迅速送蒋政归了西。
那天夜里的雨水混杂着血水,腥气冲天,无双一个人站在蒋家府邸的屋顶,良久良久。
雨划过他的脸颊,浸透他的身体,报仇雪恨的快感让他握紧手中的剑,尔后,无双的名号便无人不知。
他甚至没办法收手。
后来趁着藏心阁转型,他这才能毫发无伤的退下来,还好蒲白鹭是个守信用的好人,不然他非得脱一层皮不可。
赶尽杀绝……他初时听闻只觉残忍,如今却因为他的失误,回旋镖就这么直直地插在他心上。
魏扶风垂眼,盯着桌子上那杯已经放凉的水盯了半晌,才如梦方醒般端起来,一饮而尽,今日的茶泡的有些太酽了,入口竟然涩然无比。
魏扶风心里也控制不住地发涩。
其实他一开始就做错了是吗?是他太过剑走偏锋,完全不计后果。
如今一个火坑深渊摆在他眼前,静静凝视他,就好像是在问“你跳与不跳?”
蒋侃对魏扶风的纠结一无所知,他只是一味地沉浸在魏扶风答应他把他留在身边的喜悦中无法自拔。
魏扶风喝罢茶,转身把自己还没来得及取出的笔墨摆在桌上,他既然心软做了现在这个决定,就得改变蒲白鹭给他铺好的路。
蒲白鹭的意思是让蒋侃跟着藏心阁,然后魏扶风去做自己的事儿,就算以后兜兜转转再遇见,蒋侃真的知道了当年的事儿,他们之间也不会有什么很深的纠葛。
魏扶风知道蒲白鹭是为他好,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感情纠葛的种子已经种下了,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割舍的。
计划实在有变。
他把这个分别的期限定为一年,这一年里,他不再接藏心阁的任何一个任务,全心全意教蒋侃功夫以及心法,尽量在短时间内把自己毕生所学教给他,至于消化,那就是一年之后蒋侃自己的事儿了。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个道理江侃不能不懂。
然后就是他们花钱用度的问题,魏扶风打算在对练之后,教蒋侃怎么处理自己身上的伤,毕竟以后他自己和别人打架的时候,身边不可能还有一个后勤人员随时给他擦汗擦药。
这不现实。
只有把自己的命握在手里,他才不会轻易地一命呜呼。
只是好的药材大都要去山里自己采,进山太耗时间精力,他就只能找人收药材,这样一来,要的开销就小不了。
他们现在手底下就只有之前卖药挣的钱,来清河来的仓促,他们的药材肯定也是不够频繁使用的,魏扶风不经意地向外看了一眼,就看见自己的笨徒弟正忙着把晒着的药材往回收呢。
天好像阴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
空气也潮,又湿又冷。
魏扶风忽然颤抖起来,自己其实也是一个人而已,一个就算闹出来很大动静,但是也是会在某一个不知名的时刻死去的人。
那些被他看的比生命还重要的财宝,好像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魏扶风把自己压箱底儿的东西一一掏出来,清点过后,心里大致有数,这才把在外面忙的蒋侃叫进来。
“蒋侃,你既然决心要跟着我,那你日后就要听我的话,苦痛都是在所难免的,现在的日子相对以后而言,都只是小打小闹而已,你懂吗?”
蒋侃想,日子再苦,也苦不过等死的时候,于是痛快点头:“我明白师父,你都是为了我。”
“我会找人来替我们打理琐事,你不必再关心那些东西,然后你按着我给你的清单买齐东西,明日我便开始教你,从防身开始。”
“好。”
魏扶风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把清单交给蒋侃,嘱咐道:“东西太多了,你多给药房老板点钱,让他给我们送过来便可,不用你搬。”
蒋侃目瞪口呆,不为别的,就为了这天文数字一般的总费用。
他不记得魏扶风有那么多钱,他们这些年来不能说穷的揭不开锅,但也是数着手底下的几个子儿过日子,他亲师父究竟是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这些钱他竟然就这么花给自己了吗?
蒋侃眼圈又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红,眼泪急速蓄起又生生憋回去,为此他没有看见魏扶风的动作,等他再抬头的时候,刚好看见魏扶风提着两把毫不起眼的剑走过来。
蒋侃瞪大双眼,原来师父是个剑修吗?
“这两把剑……”
魏扶风忽然语塞,这是他的佩剑,是当年陪着他名动江湖的“秋风”和“冬霜”,甚至当年打造他们的铁匠都已经成了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铸剑师。
这两把兵器被鲜血开刃,是魏扶风身体乃至生命之延展。
送给蒋侃没什么的。
只是当年他灭蒋家的门,用的正是“冬霜”,魏扶风本身就有点发酸的手腕一下子有些失力——蒋侃不能拿“冬霜”。
绝对不行。
“怎么了师父,”蒋侃迅速向前扶住了魏扶风。
他看着其中一把剑的剑柄有些熟悉,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熟悉,只是看见它的时候,心里有些发怵。
蒋侃没多想,只当自己是没出息,见魏扶风晃神,他也就更顾不上那么多了,想要接过剑放一边,但是他伸过去的手却被魏扶风轻轻躲开。
“这是‘秋风’,剑铭随便取的,你拿着用便是了,此剑跟着我走遍大江南北,是把好剑,你要是喜欢,它以后就是你的,不喜欢的话,我们出去再找人铸一柄也好。”
蒋侃欢天喜地接了,“喜欢!师父给的一切我都喜欢,不必再花那个冤枉钱出去了。”
“好。”
“冬霜”被魏扶风握在手里,几乎要攥出汗来。
他看着蒋侃对秋风的百般爱惜,不免想把冬霜藏到身后,他和他的佩剑,都对不起蒋侃,魏扶风始终不觉得自己杀蒋政有错,可是自己却因此害了蒋侃一辈子。
他现在是得自己庇佑没错,可是蒋侃也是实打实地从高处摔将下来,怎么归因,也会归因到他魏扶风身上。
“这把剑,可以杀人,自然也可以救人,我教你救人的剑,好不好?”
“好!”
魏扶风笑着看这个傻孩子,他当然不盼着此人能救什么人,他只希望他有自保之力,有明辨是非之力,不要被浮华迷了眼。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