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直到夜里也没有停，反而更大了。沉闷的风卷着雨水，重重地往玻璃窗上打，起先还声声分明，到后来，雨声完全连成片，淋淋漓漓地往下泼，反而成了延绵的噪声，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王往最初还站在窗边看，直到浓稠如墨的窗框子里有什么白森森的东西一晃而过，雷声轰轰地从远处滚来，撕裂了空气，她便突然顿住了。不过几秒的时间，她迅速地拉上窗帘，背过身回到床上，心里几乎有些茫然。

“真是奇怪，我们这地方，春天很少下大雨的。希望明天船还能照常出海......”纪念刚洗完澡出来，一边有些愧疚地说着，一边往胳膊上倒润肤油——她只穿了一件吊带，两条胳膊赤在外头。王往本能地别开了眼，而纪念将这当作是她失落情绪的体现，连忙安慰道，“雨下大也好，今晚痛快地下一场，明天就是晴天了。”

纪念柔和的声音让王往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她暗自调整呼吸，希望自己别去在意那轰天震地的雷声——市区的房子里从来听不到这种宛如捶地的惊雷。在她们睡下前，她记得纪念最后的一句话是：“我保证，明天一定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夜晚，房间里是一片糊涂的黑。王往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竭力想在喧嚷的轰隆声里找到一些她熟悉的声音——钟表的滴答声、百叶窗被风轻微吹动的声响——当然，这里是不会有的，这里不是她的家。但那些声音也不是那么紧要，她心底更想听到纪念的声响，一点也好，哪怕是轻细的鼾声，但她也没有听到。

她翻过身，现在她正对着纪念的床了。纪念是侧睡的，王往透过覆盖着她的被子的形状，看出她睡得安静而规整，黑色山峦般延绵的身体曲线一动不动，她在睡眠中也不忘将呼吸放得轻缓，像是怕搅扰了旁人。

她一定是习惯和人同床的。

会是苗苗吗？王往想，还是别人？

又是一记春雷。

王往不愿再想了。她的思绪被打散了。她把身体蜷缩起来，眼睛跟着闭上。她想起来她们灰扑扑的教室，想起付奕青摆在课桌上的一个小狐狸折纸——她说是伏晓没事时在办公室里折着玩的，那天正巧被她看见，就说送给她了。后来那个折纸在哪儿呢？似乎被她很小心地夹进语文书里当书签了；她想起家里那盆兰花，疑心自己出发前是否忘记为它浇水；她想起纪念，纪念说，明天会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然后，她的身体或许陷进一片混沌，意识却始终与震耳的轰鸣纠缠。仿佛有什么东西砸中海平面，致使海水兔起鹘落地一波逼着一波溅上岸来。窗户被冲破，满室都是乱晃的白光，随雷声四散裂开，直直便要抽上她的身体。也是在同一时刻，她听见痛苦的喘息，咻咻地从耳根下略过，有点像她自己的声音，但她确信不是——她从不想在纪念面前发出这样软弱的声音。

伴随一股凉风，她的被子被掀开，一切噪声终于迅速而突兀地消停了。有什么东西接住了她，不让那些白光靠近她。她从那东西身上闻到一股微甜而油润的护肤品气味，像儿时曾闻见过的味道——不，不像。不像任何人的味道......她喘着气，像抓救命稻草似地伸出手，希望能将这气味留一些在手心，好供自己细细分辨，却又在真的触到某种实质时，仓皇的退缩了。她已经太恍惚，好在有人开始温和地抚摩她，使她终于得以坠进那个昏昏的世界里去。她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纪念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早已铺好的床铺上，单手撑着床沿，眼神定定地划着手机。王往因此推断自己只是经历了一场梦魇，一切所触所感都是虚假的。外面的天空看起来比昨天亮多了，雨还在下，不过是太阳雨，说不定中午就会天晴。王往想着，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越来越确信昨夜是做梦。

按照昨晚决定的行程，她们本应该上午去海边玩，吃过午饭便回家去的。但兴许是为昨夜那场雷雨的缘故，今日岛上的轮渡竟然停航了——这里交通闭塞，轮渡不过一天一班，没船便无法出岛，自然也没有其他方法能赶去高铁站。王往还身处假期，时间上并没什么可担忧的，和她父母解释清楚就好；但纪念不同，她这样临时的请假在理发店近乎无礼的考勤制度中显然是不能被容忍的。王往能想象这多余的一天会导致她扣除多少薪水，心情有些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