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将至，蜃楼城中并无往日的张灯结彩，家家着红，互道贺词的热闹。
整座城池似乎空了，街道上看不到半个行人，虽然看到半个也很吓人。往日热闹的港口如今都已关闭，边城军将士三三两两结队巡逻。与往常金边玄铁盔甲装束略有不同，这些军士面上都带着厚重的铁面罩，威严覆实，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睛出气。
各处医馆人满为患，东街和西街从前最繁华的街道此时支起了数顶帐篷，一眼望去像是巨大的蘑菇一字铺陈排开。每个帐篷里分布十张木板床，床上上下有四个铁环，中墨毒至深的患者躺在木板床上强制固定手脚。哀嚎呻吟之声不绝于耳。
每天，每家都会派出一人去街口的黄白帐篷领药水。
这药水叫做唤心汤，是徐白舟和芪伯新研制的稳固心神的方子。常人服用，心神加固。中了墨毒的患者服用，可延缓毒素对心神的侵害。
楚南大皇子府邸近日来热闹非凡，一大批宫中太医纷纷聚集于此，商讨针对墨毒之症的解法。
“依我看此症之源还在困住病患传播之上，这墨毒一旦患上几无痊愈可能！”
“唉！防范第一，这事有昭御、边城军去办落不到咱头上。我们医者还得尽心找治疗办法尽本分才是。”
“刘太医，你好糊涂！这么些日子我们试了多少法子！可结果？一个人都没有就活！该死的还是要死！”
“说的是啊。要死的是穷人就算了！偏偏重症是从蜃楼城各名门望族传来的！这能不救么？再迟一些，死的人再多一些！便算是此关安全渡过，那些家中遭了劫难的官员贵人也不会放过我们！”
“真是绝境，左右都是个死了！找到办法解毒，事毕那些官员会参咱们一本。找不到办法解毒，不用太后下旨杀！我等终日里接触病患，早晚染病也要死！”
“诸位诸位！莫要悲观，尽医者本分罢了。想想办法吧！瞧见那死者你们不怕么？不心亏么？”
一人揶揄道，“正是正是，刘太医说的是，大家还是向刘太医之前提出的十散黄芪汤活神针法学学，多出些主意。”
“紫荆巷蔡丞相一家用了十散黄芪汤，又加活神针法十日，终究是没救回来。可见十散黄芪汤，活神针法并不能挽救病患。”
“呸呸呸！什么丞相！”一太医压低声道，“蔡之襄伙同云泽侯温泉宫逼宫。太后娘娘震怒早已免了他国丈之名，宰相之职，蔡氏一干人下放大狱。只等细审严判。哪知突起了这场毒症，叫蔡氏一家先死完了！”
紫荆巷蔡氏是城东发病最早，症状最急的人家。早在一月前蔡氏的大夫人发病活活吞咬自己的重孙子，两个人一起死了。再之后蔡家上下一百口陆续发病，至十日前蔡丞相在监狱发病咽气，这蔡家的人也都死绝了。
说起蔡氏，人们自然而然想起与之齐名的百年大族林氏。
“你们说，年初林氏那件叛国案从发生至结案不过一日之久！这蔡之襄都举着刀逼宫了，这蔡氏的案子反而慢下来查了！”
一人有意无意接道，“林氏一案到头来也只是咬死了林大人一门生和楚南大皇子来往过密。海涯府经林大人经手和楚南的账目怎么也找不到半处错。咱们啊，都不是傻子，天下人也不是傻子。唉！可惜了！林大人多好一官啊，当初城西闹鲛患，死了好多渔民，各处状告无门，百姓求到林大人门前。林大人不仅带人解了鲛患，还请旨免了当地百姓的当年海租。”
林玄安为官多年，勤政务实，仁恕宽和，清正自持。仕途上得罪过不少小人。然入朝为官之人何人不熟读四书五经，孔孟经典，何人心中心不明，镜不平？真正怨恨他林玄安的说不上几个，敬佩的却不在少数。
“证据确凿慢慢查，证据不足直接杀。生死一线，帝王一念罢了。”刘太医心中默默道。
“唉！”一人叹道，“说这些有什么味喽！这场灾病来的急，来的凶，没有办法治好，在座都要死嘞！”
见过这场灾难的人都无比相信这是他们此生最可怕的噩梦！许多人发病时至亲都在身边，他们吞食的往往是至亲血肉。神魂失智，吞咬亲族，要么噎死，要么被打死，听闻病患在临近死亡时会突然醒悟，知晓自己犯下何等错处！世上酷刑莫过于此了。
争吵，斗殴，啃咬，厮杀……人活的像畜生！直到死亡，多数死者连个囫囵尸体都得不到。
“你们这群畜生又聚在这里做什么？”徐白舟走来指着他们鼻子怒骂道，“看看你们一个个满腹算计，还记得拿针学医时发了什么誓？你们平日在宫里只会看看风疾热症，个个耀武耀威恨不得尾巴翘上天！要你们拿真才实学救人推三阻四！说自己不行了？再让我看见你们嘀嘀咕咕！老夫一手一个剁碎了喂狗！”
众太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多日来的相处他们早已经知晓这位徐医圣医术极好，太后更是对其敬重有加，脾性却是乖戾，只好打碎了牙齿活血吞，不敢多说半句，夹紧尾巴四散走了。
徐白舟还是不解气，鼻腔轻蔑，“哼——”
“一群狗东西！”
“咳咳——”
芪伯端一杯茶走来道，“师兄喝口茶润润嗓子。”
徐白舟白一眼芪伯，“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师兄。”语气却是极淡的。
“是，师兄！”芪伯笑吟吟道。
徐白舟饮下热茶，“你……你这老东西从哪学的厚脸皮。该不会是学原午那小子？”
芪伯：“师兄不是最喜欢那孩子么？”
“哼！”徐白舟别过眼。
芪伯慨叹：“算算时间他们离开已快两月了，不日便要重踏国土了吧。也不知道那丫头在崖底如何，骨头长好没有。”
徐白舟道，“那丫头便是不死鸟，全身骨头长好，也没这么早醒。有那位东虞的巫医在，也算件好事。”
芪伯顿觉一丝不对，“自少主出事，师兄一直阻我去寻她。师兄是否有事瞒我？”
徐白舟摇头道，“老夫不知道，但老夫猜可能与她身上的毒有关。你我为她诊治多时，多多少少能觉察到她的身体较常人实际更强悍。”
芪伯皱眉道，“我为她母亲诊过脉，一直以为她们母女二人体质之强是血脉禀赋。师兄想说什么？”
徐白舟将林静蕴在青霞峰上遇险的事简要说了，“那孩子体内的毒在极力挽救她的生命，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芪伯道，“医书有载，毒之所强寄于人体，触之即死，则毒无活，故毒常为己之所长，救于体。还魂三七、毒箭之寒可并称剧毒前十，若真是如此，常人身体根本熬不到，若非……”
“若体质禀赋超强者或可。”徐白舟接道。
芪伯道：“可她身体尚未长好，中毒日久未得疏解，便是能，也难。”
徐白舟：“有些事，未到绝境怎说难，既到绝境又怎能不难。”
芪伯欲哭无泪，“师兄！她是在拿命赌啊！”
“一直都是。”徐白舟摇头，“如今蜃楼城十分之三的人都染了墨毒，这其中又有十之二三是重症。留给我们的时间着实不多了。前几日那魄大夫写了一张单子，还附上一套针法。这几日我们试试。墨毒毕竟出自东虞古籍，说不定会有奇效。你也不想无颜见她吧，尽力吧，师……芪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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