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升刚转身一阵风从背后袭来，左肩一沉，躲闪不及，蒲升已被死死摁在地上。祁祐桢醒了过来，那些魄月针仍稳稳扎在他脑袋上，看着就像顶着一头银发。

“救她！”祁祐桢诚恳而又冷漠吐着字，“救她！”

祁祐桢半坐在床榻上，单手压的蒲升半跪在地，丝毫动弹不得。

魄大夫饶有兴致打量着祁祐桢，“从未有人可以在我脑穴十三针之后醒的如此早。再未醒来的却不少。你告诉我中针之后想的是什么？”

祁祐桢晃了晃脑袋，银针晃晃，看着可怜。

魄大夫：“那你看到了什么。”

祁祐桢颤了一下，眼珠转动，“看到……她……一直不醒……一直……不醒。”

魄大夫：“你的魇症是她，症因人心，我治不好。”

祁祐桢没听到似的，“救她，救她，救她……”一声一声破碎不堪。

魄大夫：“上古时期，东虞有一皇族分支名为廪君蛮，与白虎为善，身形高大挺拔，身负神力，有万钧之潜。曾开凿天梯石栈，连接东虞百座险山，制巧机造飞梭——”

祁祐桢：“与她何干？救她！”似乎高高在上发号施令惯了，便是求人也是如此威严。

魄大夫自顾自道，似乎在回忆，“廪君蛮天负神力，与常人最大的区别便在于——气穴较常人少一。然人者无非三头六臂，五脏六腑，十二正经，八奇经，常者医书所载，医者所学皆源于此。气穴少一便意味着我贯常所学于她根本无用，更甚有害。”

“你到底想说什么？什么是气穴？”府中常出入徐白舟、芪伯二位名医，祁祐桢寻常医术专词都知晓，独独未听过什么气穴。

“我东虞开国上千年，巫医术一直为天下人称道。巫医术中专有气穴一词，常人四肢躯干分列七十二气穴，你可以理解为经脉之上的七十二个点，这七十二个点是经脉的树根。廪君蛮一族只有七十一个气穴，他们身上的经脉树根是与常人完全不同的。总之，我需要时间，东虞上古典籍之中或许记载了廪君蛮一族的气穴。”

“那她怎么办？”

“我会继续用祝由十三针封住她的气海。”

“继续……不醒？”

“是暂时。”

“要多久？”

“一个月、一年、十年或许二十年，甚至更久。”

“一定会……会醒么？”祁祐桢眼眸中迸发出绝亮的精光，如溺毙之人死死攥紧稻草，他在等待、在希冀，也在迟疑中不断绝望枯萎。

魄大夫：“医者最忌回答这种问题。”

光斑凋零，祁祐桢痛苦的用双手捂住面庞。

细微的抽泣声转为暴雨如柱，村长跪在地上哭成泪人，口中低低道，“先族后裔……我还是……护不住族人……护不住……”

蒲升扶起村长，暗暗叹了口气。

魄大夫：“别哭了，人不是还在喘气么？我还没说救不了，一个两个垂头耷脑做什么？蒲升，去西林山崖东侧的小路，有人来了。”

蒲升一喜，“是那位公子么？”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魄大夫：“她身体动不得，我不管你多难过，只许看，不许碰。”

祁祐桢挪了挪身体，在林静蕴床角边双膝抵着下巴，结结实实缩成一团，无声垂泪。

——五日后

洛水火急火燎踩月而来，看到的便是祁祐桢缩在林静蕴脚边，眼巴巴的掉眼泪。光阴似乎回到数年前，狭小幽闭的监牢，两条铁锁链一前一后卡在孩子脖颈上，瘦弱重病的孩子抱着自己缩在角落里默默垂泪。洛水的火气蹭地窜上房梁！

“小子！本姑奶奶救你来了！”

“救……她！”祁祐桢沙哑地说，缓慢的转动眼珠，看向一旁的林谢之，“救……她！”

林静蕴安详的躺在那，气息平稳异常。衣袍上暗旧的血丝散发着微妙的血腥味。

林谢之忍着不去看，朝可盈儿道，“去吧，去守着姐姐，不要碰姐姐，姐姐受伤了，碰着她会痛的。”

可盈儿挣开林谢之，走过去乖乖跪伏在林静蕴身边。

“救……她！”

蒲升：“魄大夫在药庐等公子。”

林谢之点头。

“救……她！”祁祐桢像个厉鬼一样，空荡荡的叫着。

林谢之偏头问道，“他疯多久了？”

洛水：“没疯，是魇症。这小子小时候被人关押许久，加上岳氏一族灭门身边亲近之人都死了，便害了魇症。这几年本来好了，如今看却更严重。”

林谢之回望祁祐桢，眼神有些复杂，轻声道，“她救了你，你的命一半是她的。”

祁祐桢转了转眼珠，“都是……她的。”

林谢之：“若她醒着，她最希望你做什么？”

“希望……我做……什么？”

“你们坠崖的时候她说过什么？”

“……别死！”

“求你……咽下去……活下去！”

祁祐桢：“她说，‘求我……求我……活下去’。”

“你——做到吧。”林谢之语重心长道，说罢独自一人去了药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