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脚踢着一棵擎天大树，仰头喃喃道，“死小子！呸呸呸！”

“臭小子，你可不能有事啊！本将军大仇还未报，我们这些人要回家啊。”

“洛将军这么晚不休息给树挠痒痒么？”阮逾甩了甩头发，轻步走来。在他身后百米的崖洞里，荧荧微光闪烁，一股子焦香味从那微光中散出来，越飘越近，越飘越浓。

阮逾递上一只烤好的兔子，“吃吧！”

洛水挠了挠头，咽下口水，接过烤兔子，就地坐在石堆上，大口大口啃起了美食。

“不错…不错！这手艺不赖！”洛水咽下一口兔肉，竖起油锃锃的大拇指，“好吃…好吃！”

阮逾扫开她身边那堆石块上的雪堆，脱下外袍垫着，慢条斯理坐下。

“你…不愣(冷)么？”洛水边嚼边道。

阮逾真就一愣，而后张开臂膀挥空拍了拍，两层单薄的白锦内衬熨帖的烙在他单薄的身体上。

阮逾眨巴好看的眼睛，笑嘻嘻道，“告诉你个秘密！我是半个仙人，仙人怎会怕冷呢！”

洛水翻个小小的白眼，专注地继续啃咬烤兔肉。

“唉！”阮逾用膝盖碰了碰洛水的膝头，“你是不是担心他们死了？”

洛水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筋实的兔腱肉卡在喉中一时索然无味。

阮逾抬头望天，星野平静，灿灿生辉。

“你还是不了解阿云。”

“那个爱哭的姑娘？”洛水放下了烤兔，捧起一捧雪，搓了搓手，学着阮逾的样子仰头望天。繁星点点，一望无垠，让她想起在沙楼荒漠里练兵的时光，烦躁的心绪莫名平静下来了。

阮逾：“你觉得她为何会奋力一跃？”

“不愿为贼人所擒受辱。”洛水皱眉，自古来文士——奉“守节”二字为金科玉律。后人慨叹他们气节的同时，亦为他们扼腕长叹。洛水此时便是这种心情，她既敬佩那姑娘宁死不低头纵崖一跃的勇气，而又怒其竟这般轻易放弃了自己的性命。

“浴爱而生者，不折其善。阿云的父母亲是心善要命的仁人。教养出的女儿——她很聪明，也很认可和善与人是为第一要。自然，世家大族怎可能娇养出一个糯米团子。林氏酝酿出的是一款初偿甘甜柔和，再偿辛辣醇厚的烈酒。阿云有自己的底线，一旦有人越出底线，那么无论如何她都会让那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他哥哥林谢之说是最了解她。其实不然，林谢之总以为妹妹是妹妹，是永远需要自己保护的小哭包。可其实一直以来都是阿云在默默保护林谢之，也包括我。阿云的底线最低处是亲人朋友。燕尘绝是杀她父亲的刽子手，阿云是绝不可能在未杀燕尘绝为父报仇前自寻死路的。她当时一跃而下，是燕尘绝逼急了她，她想骗燕尘绝坠崖。她想试试……杀人。”

凌冽寒冷峭楞楞晃过树叶，吹落一地残雪。

洛水：“她不是害怕杀人么？我耳力好，听到了，只是来不及阻止。”

阮逾默了许久，久到掌间凝了一层薄霜。而后阮逾一掌震落了薄霜，面上再荡起一层薄笑，

“林静蕴第一次拿刀是八岁。一个犯了罪的东宫女官绑了她，将她带到永州卖给一个妈妈。妈妈见她脾性倔强罚她吃狗饭、挨板子。她不肯跪、不肯食，也不肯挨板子。谁打她一掌，她便回两掌，尽管疼的还是自己，尽管那样会挨更重的责罚，她还是反抗了。”

“那时有个小伶人比她大不了多少。小伶人有一副好嗓子，捧场客人多，打赏也多。小伶人可怜阿云，常分一半饭食给她。两人渐渐热络。阿云唤她做玉姐姐。有一天楼里来了位贵客，贵客一眼瞧上了小伶人。小伶人哪肯，偏那妈妈是个见钱眼开的，拿了银子，在小伶人喝茶的茶壶里下了一记迷药。阿云去找小伶人，在门外听到隐隐喘息声只道她生了病。叫人不应，求人无果，瘦鸟般的孩子从楼上檐台翻进去。闻到糜香阵阵，看到倾倒的香茶，凌乱交错的衣裳，一团白花花的横肉在小伶人身上蠕动。小伶人呕出一口乳白色的粘液，绝望的望着阿云，面上满是泪痕，死心的摇了摇头让她不要看。”

洛水一双拳猛然砸进雪窝里，无尽的愤怒正从这个女子身上涌出！

阮逾深深吸了口气，“八岁的孩子拿了把绣花剪子，插入那团横肉，血溅了她一身。她是不敢杀人，可若为了亲人朋友，她会学着杀人。知道么！这才是真正的林静蕴，为所爱者举刀，她从不迟疑。”

洛水脸色变的极为难看，“这种事寻常人不会知道。”不单单是世家小姐流落风尘，还有杀人。人心险恶，这两件事传出去对林静蕴百害而无一利。所以——

“你怎么知道？”

“她杀的畜生是我父亲。”阮逾面上很平静，从未有过的平和。

“他叫越丛，是永州越氏一族的旁系。此人不学无术，流连烟花流巷。他欺压了我母亲，生了我。我母亲与那玉姑娘一般遭遇，却未有她的好运遇到阿云。我不恨阿云，她救了玉姑娘便是救了曾经的母亲，救了我。那个畜生不死在她手里，也会死在我手里。”

短短几句话，阮逾轻飘飘带过自己的出生。洛水并非不懂世事，出生在瓦子里的孩子想要活着有多难，凭借她微末的想象是想不到半分凄惨的。于是洛水沉默了，为阮逾的苦难，也为林静蕴的意气和担当。洛水似一尊白雪雕铸的雕像停在那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