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崔般容离开,丝竹声绕着草坪响起,褚景忽然倾身,指了指远处那个投壶的身影,“你看见温探花了么?”
时宁顺着褚景所指的方向望去,西席末位那个青色衣裳蓦然撞入眼帘。春风拂动他束发,露出一支素银簪,清瘦侧影在人群中如修竹挺立。
春风吹皱一弯池水,倒映着满座锦衣华服。
当那人转过头时,时宁呼吸骤然停滞,眉间那颗浅痣,与她记忆深处的少年郎君倏然重合。
“温......淮远,温探花?”
时宁不可思议地重复一遍,褚景并未察觉她的异样,漫不经心地应道:“正是今科探花。”
温淮远?淮远哥哥?
时宁顿时捏紧拳头,一颗心砰砰跃动,他真的成功了!真的考上了!她高兴得胡乱踱步,一双手显得不知所措,心中的愉悦她竟不知该如何表达,她迷茫、不安、甚至期待。
因为这是她年幼时除去养父,最喜欢的男子。
十年光阴在脑海中呼啸而过,袁河县漫山的桃花树下,少年曾用树枝在沙地写下“淮远”二字,笑着说待金榜题名时......
那个人影似乎也注意到了亭子中的她,投壶的动作瞬间落了下风。他几下投完手中剩余了羽箭,竟快步朝着她走来,步子大得几乎下一秒就要出现在时宁眼前。
褚景看着逼近的身影,语气竟还有几分挑衅,“你瞧,来了。”
青石径上脚步声渐近,带着桃瓣的清香停在她面前。时宁抬头,正撞进那双映过十里桃花的清澈眼眸。
风忽然卷起她腰间禁步,珠翠与他的说话声同时响起,恍如昨日。
温淮远的目光拂过她的眉眼,喉结微动似要言语,却终究化作郑重一揖,“微臣温淮远,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
褚景忽然轻笑出声,指尖漫不经心敲着轮椅扶手,“温探花这礼数,怎么一直盯着太子妃?”
温淮远垂眸避开时宁久久不能平静的视线,“殿下说笑,臣只是......”
话音未完,时宁突然开口,“殿下是想让温探花教我习字吗?”
褚景被她的话打乱,顿了顿,“是有此意,只不过,崔姑娘不愿?”
“那温探花可愿意?”时宁看着他的双眸,那双与从前无异的眸子。
温淮远错愕地躬身作揖,“既般容心中不愿,我,依她。”
时宁心中咯噔一下,垂下眼眸,语气低沉几分,“那便不强求。”
“多谢太子妃理解。”温淮远沉沉道。
时宁挤出一丝笑,退到褚景身后,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切是那么的陌生。
看着温淮远的背影,她庆幸他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可又不甘心他与崔般容有了婚约,但她不甘心也没用,毕竟他们已经绝无可能了。
褚景见她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笑道:“如何?可是一个有趣的人?”
“殿下认为他有趣?”
“倒也不是,只是他太公平了,权力之上不需要公平,他会吃亏的。”
时宁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她想,殿下是欣赏他的。
“你扶我下去走走吧。”褚景突然说道。
时宁愣了半响,连忙应道:“好!”
两人脚步缓缓踏过草坪,周围人声鼎沸,丝竹乐声此起彼伏,各种讯息都告诉他们,春天来了。
直至晚间,天色渐暗,众人才渐渐散去。
时宁将褚景扶上马车,却听见裕贵妃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宁儿。”
裕贵妃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偏头对着马车中的褚景说道:“太子,本宫有几句话同宁儿说,晚些本宫定将她好好送回东宫。”
褚景心中有些不愿,却见时宁笑着答应,他也不好多言。
裕贵妃拉着她坐上自己的马车,车中熏着香料,让人昏昏沉沉。
“宁儿你与本宫好久没说话了,本宫也知道你照顾太子辛苦,这几日太子身子如何?”她头上的珠钗随着马车微微晃动,发出些清脆的声响。
时宁笑了笑,“多谢娘娘关心,太子身子好了不少。”
裕贵妃眸光一闪,“好就行,陛下一直在念叨太子,担心得不得了。”
“宁儿,本宫还听说你母亲回老家了?其中可有变故?”她又突然变了话题。
时宁假意摇头,“不过是回老家探亲,娘娘何故这般问?”
裕贵妃叹一口气,“本宫在担心兄长一人在府上能否料理得过来。”
“娘娘不必担心,家中还有兄妹,如今他们二人都在学着管理家事,想必不比母亲差。”
说话间马车已入了宫,再行驶上一会儿就能到东宫了。
马车停在东宫的正门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时宁笑着与她告别,目送着她的马车离开。
转身间,树后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温淮远似乎憔悴了不少,“般般,我有话对你说。”
时宁顿时惊呼,“你怎么来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