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泽,”天尊轻声复述,接着道:“也算是好名字。可叹含冤而殒,你自后当妥为安葬,随他归土安魂罢。”
“是。”
“梧儿,”他侧来目光,问沈梧道:“你那时下界,可曾见过这位如泽仙使?”
“如泽…”沈梧思忖少刻,忽想了起来,她道:“我是见过他的,可不曾同他结过怨,亦无甚私仇。”
听她此言,容夜骤抬起眸,他眼锋狞厉,失声道:“怎会无有私仇旧怨!他归界时浑身伤痕,我仔细盘问,方知竟是遇见天女的缘故!”
她微蹙起眉,再驳道:“我未曾伤他!”
“天女确未动手,”容夜恨恨地钉她,又反问道:“只是那位宋帝君,天女可确保他未出手伤人么?”
既提及宋清晏,她定在原地,微怔了怔神,声调亦缓了下来,“那时你这位如泽仙使,也何尝不是伤了他…”
见她反应,容夜拊掌冷笑,随即移了眸光,厉声道:“天女这便是承认了。”
“本是两败俱伤,”沈梧眉梢拧得更深,她动起气来,“你倒教我如何承认!”
这两人相峙,眼见局面将近失控,阶上的天尊只好踱步而立,他略有惊诧,便一时也不知应听信谁,他辗转目光,终而莫名地道:“清晏?”
“这其中怎还牵扯到清晏身上了?”
沈梧倏忽离席,她步及阶下,与那容夜并肩而立,随后率尔颔首答道:“禀天尊,是那时我与宋宗主下界探查,谁料竟遇妖邪作乱,于是我等深加查勘,这才见过这位如泽仙使。”
“可此人居心叵测,话未分说便来袭我,实属情难,幸得宋宗主相助,始能自保。”
“而虽伤仙使,宋宗主亦有毒发之状。他旧伤未愈,新毒却再发,若非得良人解鸩,如今只恐…”
天尊思索少刻,沉吟道:“竟有这样的事…”
“如今他体内之毒,可彻解了?”
“未有。神君虽予他保命丹药,却非能彻解。”
闻言他顿了半晌,内怀渐疚,转而轻叹了两声,朝容夜问道:“容仙君,你可曾知此事?”
容夜斜睇起她,亦颔首应道:“我不知。”
“你既不知,更何教天女承认呢?”
他忽抬起眼,却对上了天尊晦黯的审视,这目光若沉浮的暗影,笼罩起他的心。
那仿若真情的泪已尽,彼时他眸底阴翳,另酝酿起翻涌的心绪,他苦笑两声,慨叹道:“此般听,天尊是要强护天女了。”
天尊凝起他,只道:“你无证无据,不可妄言。”
这涩苦侵喉,胸内顷刻荡起无尽的惨悲,他面目狞然,骤然疯笑起来,他嗤嗤地道:“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我若不怨,天何知我!我若不恨,地怎见我——”
“容夜!”天尊高声呵斥,他道:“你疯了?”
“我疯了?”容夜高声自问,再冷睥起他,阴笑道:“昔时镇霄如何待我、仙界众所皆知!如今我稳居长老殿之首,却连腹心之臣实难相护,怎不可悲!”
天尊眼见他如此,竟也动了气,他指着他,此刻愤恚难平,气息紊乱,“你无理纠缠,竟还胆敢提你师父!九泉之下,你有何颜面见其亡魂?”
“我不曾见他泉下之灵,他又何尝要来见我!”
“容夜!”天尊怒极攻心,惊声道:“你当真是疯了!疯了!”
“从始至终,我皆知你们如何见我!”
他声息沉郁,再而缓声自嘲道:“我宁愿有厉鬼、有冤魂,来索我身心,至少无空无寂、至少有人作陪…”
“你们说我痴、说我怨,可料到因我只余空、只余寂。可叹唯有这空陪我、这寂伴我,教我如何不嗔、如何不恨?”
这痴泪再簌簌,却无辨真幻,更无人可怜。
在场三人静观起他,待这疯言疯语终休,满堂趋作死寂。
天尊朝上踱了几步,再稳坐了下来,他似有极疲,抬手按定眉心,声调钝迟,唤道:“玄天师,带容长老下去罢,他在堂受惊,不可议事了。”
玄天师稍有迟疑,却不敢抗旨,便朝他走去。
容夜神色未动,仍是不肯,他不甘地道:“我未曾受惊,我只要交代!”
“带他下去!”
“我没疯、我…”
两相僵持之际,苍梧圣女忽立起身来,她道:“等等——”
天尊眉梢未舒,勉为其难地抬了眼,“怎么?”
圣女神色笃定,她移了目光,坦荡地道:“是我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