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梧神色渐肃,骤然心领神会,于是语调也不免沉了下来,“是谁、放的火?”
……
“是谁、放的火?”
仙界长老群殿外,容夜怫然肃立,他面色阴沉,恨恨地钉着这断瓦熔甍。可叹残烟萦梁,遍地朱漆作焦残。
旁侧仙婢惶恐泫然,她跪地将伏,忙不迭道:“仙君、仙君,这旁殿是自焚起来的,未曾见什么人来过…”
“没有人,”他切齿含忿,半晌嗤笑两声,“真是好个‘没有人’。你守在这儿的时候,不算人么?”
“仙君、仙君,我——”
这仙婢还未再应,顷刻则没了声息,她骤然倒地,赤血蜿蜒,正巧在这焦残添上朱漆些许。
他居高临下地别了她一眼,冷笑起来,道:“既不想当人,那便作厉鬼罢。”
他拂袖而去,疾步入了这焚后的残殿。
这长老所居处群殿之内,若有意焚火,当可连缀成片。而此地偏属极远的旁殿,是近日他方设于腹心,谁料竟落得此番下场!
这纵火之人必定心知他近日所动,若非如此,怎会偏选这旁殿来。
他此番想着,半刻则停在了殿庭正中。
触目惊心的赤痕纷溅,正同那仙婢作朱漆,渲在这焦楹断桷之内。那腹心死不瞑目,瞪直的眼钉着他,不觉令人生寒。
他狭长双目,定在原地远凝许久,这才敛袖踱步,止于他身旁。
冷睥徐至,他的目光倏忽顿在摧折的黛青扇骨之上,可惜绡残骨断,是再用不得的。
人,也是再用不得的。
他再而恨恨地上移眸光,描摹起他定格的惨面。昔日那双桃花眼翻作怒厉,薄唇微张,似要同他宣怨诉哀,可叹声息断绝,他是听不见了。
如泽,他难得衷情毕露,伸手覆上了他的眼,他看着他,面容逐渐狰挛,你安心地去罢。
我会替你,做完剩下的事。
……
文华偏殿之内,天尊居其中,他掠着堆作小山的呈本,眉宇紧蹙。
玄天师徐步入殿,他步伐沉笃,回声荡于圣殿,他立于阶下,倾身施礼,“见过两位殿下。尊上,殿外容长老求见。”
天尊稍抬起眸,眉梢未平,他略疑道:“他来干什么?”
玄天师接而禀道:“寅时长老群殿走水,不知如何焚了起来,死了五位仙婢和一位仙使。”
天尊眉心忽跳,他再问道:“都烧了?”
“只烧了旁殿。”
“哦,”天尊抬手按揉起眉心,他漫不经心地道:“他不着手重建,来找我做甚么?”
阶下玄天师身垂得更低,答道:“容长老说,重建等事暂且无妨,他此番前来,是要寻真凶的。”
“好个‘寻真凶’,”天尊忽而气极反笑,他冷哼道:“我见他此番,是要来同我兴师问罪的。”
“那…”
他抬了眼,眸色沉沉,终而叹道:“宣他进来罢。”
“是。”
玄天师复返,身形渐隐于长阶之下。
天尊眸光依旧,却扫起殿内稳坐的两人,他思忖片刻,倏忽问道:“阿梧,寅时玄天镇厄塔可有异动?”
苍梧圣女神色自若,她置盏于案,淡声应道:“未曾。”
天尊迟疑片刻,又问道:“那么,你的仙宫之内,可有异动?”
“未曾。”
她答得坦荡无隐,未有丝毫破绽,天尊凝她半晌,终而移开了目光,他颔首应道:“嗯,那就好。”
虽是如此,居圣女旁侧所坐的沈梧却看得惊心动魄,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眸,掩饰着纷乱的思绪。
还未待她回神,又听天尊唤道:“梧儿,这改制官秩图,你可还有其他想法么?”
她睫羽骤颤,惊起心神来,“嗯、未有。所呈已经诸位天师过目,我亦然无甚可改了。”
天尊笑了起来,颇为赞赏地扫过这改制官秩图,他立起身来,背过了手,“既是无甚变动,那么择日便推行下去罢。”
“真的、真的么…”
见她神怀揣怯,他笑意更甚,“不错,梧儿。我信得过你,也信得过你的眼光。”
沈梧定了定心神,逐渐缓和下来,她亦立起身,施礼敬道:“本属浅见刍议,幸蒙天尊采纳。若自此推行,必定恪守本事——”
她话音方落,这殿外顷刻扬起声息。
“恪守本事,我见得未必罢。”
彼时容夜已随玄天师入殿,他依旧携着戏谑,展扇掩面,他笑得阴沉,缓步立于阶下。
苍梧圣女站了起来,她冷声驳道:“容长老,此言何意?”
“我的意思,”他略侧过身,嗤笑道:“难道圣女不知道么?”
“你!”
“好了,阿梧。不必作无端争执。”
阶上天尊容色趋肃,他自上凝睇,沉声而道:“容夜,长老殿之事我已明晓,不知你如今前来,是要在我这里论什么‘真凶’?”
容夜笑迎起他的审视,他敛扇抵唇,故作道:“我所要寻的‘真凶’,正处此殿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