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夜残月,句句衔愁寄,却字字尽相思。
她踱步殿内,只觉身心更热,若说寂夜难捱,而她此刻,却能睡个安稳觉了。
盥洗净身后,她焚起雪松,睡姿沉恬,酣然入梦。
……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虽说身暖神宁、寝息自安,偏生这宵暝风厉,如诉如泣,教人梦魇相缠。
这边沈梧方沉睡入梦,则有悬坠之感,她眼皮沉重,魇梦反长了眼,要定她入肃黑之内,却是挣脱不得。
先是凤鸣,细辨是厉凄,层叠焰火游走遍地,她几近窒息。
闷热、缄默侵袭,后惊起乌啼,如婴夜饮泣,四下晦冥,纷嘈震天动地!
忽有老姥幽咽难抑,再而旁凝,竟觉那魇梦生的眼,是出自于祂。
祂转过身来,阴眼骤高耸,墨发倏倾泻,曳摇轻拂,如隐鬼走游,她这才反应过来,是发披面黑,是老姥,是孤妇。
你可曾渡过圣贤书么?
读过读过!
渡过渡过?
这老姥苦笑起来,堪怜妇心难自渡,锢禁幽恨盼君归。腾云驾雾五色螭,顾壁逡星廉贞禄。
我的心太幽,你的心太净,你不可渡我,我亦不可自渡。
难自渡,难自渡,苦恨忧愁心难叙,贤君佞帝目易蒙。
你不识我、我不识你,福祸相依、哀恨难平,苦欤、苦欤!
这老妇幽泣难抑,挟文册而走,顷刻果有灵云螭驾,三华宝冠、丹锦飞裳,执节入吴荆。
苦欤、苦欤——
她痴痴回望,忽不知今夕何夕,只作哀愁苦绪,许久心未平。
堪怜妇心难自渡,锢禁幽恨盼君归。苦恨忧愁心难叙,贤君佞帝目易蒙。
似梦似幻,似空似寂。孰真孰假,孰君孰臣。哀欤、爱欤!
仿若极远的疾呼肃啸,乘天而来,归地而走,这声萦着她、触着她,要携她一并归游,她再而看这披发黑面,却愈见愈诡,愈见愈空。
是诡,是鬼,抑或空,或寂,是人,是仙,是怪,惶惶而不可辨。
恍兮惚兮,虚实相淆。庄生晓梦,望帝春心。迷蝴蝶,托杜鹃。
可怜苦恨忧愁心难叙!可怜贤君佞帝目易蒙!苦欤、苦欤!
苦欤、苦欤——
她骤然惊醒,猛地坐起身来。
此声空灵,荡于寝殿之内,她顿生虚汗,气喘吁吁,还未再度反应,哪料这回喊,却已然变了声调。
殿下、殿下——
来人是曾服侍圣女的仙婢,她攒眉蹙额,倾身疾趋,于是也不由汗流涔涔,她喘着急气,停在了半人高的玉屏之外。
她稍缓心绪,渐匀喘息,自这梦魇挣脱,她侧过身来,心下添几分疑虑,便问道:“怎么,发生什么事了么?”
这仙婢失力跪坐,忙不迭应道:“殿下,仙宫、仙宫走水了——”
“什么?”
她再直起身,继而问道:“哪里走水了,是肃宁殿么?”
“不、不,”仙婢仰起头来,失声回道:“不是我们这儿,是在殿外的仙宫,好似是圣女所居!”
她忽而跪趴下来,在屏风之内聚作浓影,“殿下,求您,去救救苍梧圣女罢,圣女于我有恩,我自应赴汤蹈火…”
听她此言,沈梧已是睡意全无,她边拾掇衣裳,边道:“自是要去救的。只是如今什么时辰了?”
“正将卯时了。”
“你如何知那仙宫走水?”
“寅时我往玉渊汲仙泉,正巧途径观云玉台,忽见玄天镇厄塔。我知圣女新居,便多瞧上了一眼,哪知正见火光蔓延。故而不敢耽搁,急来寻殿下相助。”
“玄天镇厄塔,”沈梧稍蹙起眉,彼时她穿戴俱齐,将随她而走,忽沉吟半刻,她再问道:“那时,你可曾看见过什么人?”
“什么人…”
这仙婢垂眸思忖,她摇了摇头,“未曾看见。我急来寻殿下,走得匆忙。”
“那么,也无人看见么?”
“许是那宫偏远,自无人相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