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在七点准时响起，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高三教学楼。
高三（1）班的教室里，灯火通明。
范大爷惯例来巡视了一圈，说了几句“静心学习，有问题及时问”便离开了。周至贤被人推着跟出去，不久就乐呵呵的回来，朝他们比了个“OK”的手势。
“什么情况？”有人小声问。
周至贤嘿嘿一笑，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晃了晃：“范大爷特批，‘适当的压力释放是必要的’——原话！前提是别太吵，别被其他班和巡导抓住。”
“卧槽！班长牛逼！”
“看什么？最新那部《咒怨》重置版？”
“得了吧，那玩意儿看完还敢一个人回宿舍吗？找个刺激但别太阴间的……”
“《僵尸先生》？”
“滚蛋，那叫喜剧片！”
最终，经过一番快速而低效的民主表决，一部以音效和氛围著称，但突然惊吓点不算太多的经典恐怖片被选中。
有人负责用作业本遮挡靠近走廊的窗户，有人站在后门透过缝隙望风，周至贤熟练地将U盘插入连接多媒体讲台的数据线，教室前方的投影幕布缓缓降落。
白色的光线亮起，映照着一张张既紧张又期待的脸。
“关灯关灯！”
靠近开关的男生“啪嗒”一声按灭了教室顶灯，只有投影仪的光源和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芒，将教室分割成明暗交织的空间。
空调冷气呼呼地吹着，更添了几分寒意。
影片开始，低沉的背景音乐和略显灰暗的画面瞬间将所有人拉入了情境。
程榭对这种集体活动兴致缺缺，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落在屏幕上，显得有些散漫，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君谦说：“你怕不怕？”
君谦坐在他旁边，姿态倒是端正，只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前面那群因为一个普通开门镜头就缩脖子的同学，听到声音瞬间朝他那边靠过去：“有点，以防万一。”
“哦。”
最初的十几分钟还算平静，只有偶尔的音效突变会引起小范围的抽气声。程榭甚至觉得有点无聊，打了个哈欠。
剧情逐渐深入，主角团开始作死地探索一栋传闻中的凶宅。画面色调愈发阴冷，音乐也变得诡谲起来，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心脏。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影片里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以及同学们自己压抑着的、轻微的呼吸。
当屏幕里那个苍白的身影第一次在主角背后一闪而过时，好几个女生同时低呼出声，许阅直接捂住了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周至贤夸张地抱住了旁边的刘茂川，被对方一脸嫌弃地推开。
程榭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见君谦微微蹙着眉，身体几不可查朝他这边贴近了一点。程榭挑眉，没说话，继续看屏幕。
影片的高潮部分来临，厉鬼现身，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和扭曲的面部特写，画面疯狂闪烁。教室里终于控制不住地爆发出几声短促的惊叫，又立刻被自己捂住。
就在这时，屏幕猛地一黑，死寂持续了两秒，随即，一张极度狰狞、占据整个屏幕的鬼脸伴随着炸裂的音效骤然出现。
“啊——！”
这一下实在太突然，杀伤力巨大。连几个自诩胆大的男生都吓得一抖，周至贤手里的水杯差点飞出去。
程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脸杀惊得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骂人，却感觉肩膀一沉。
旁边的君谦仿佛被吓得不轻，整个上半身都靠了过来，额头深深埋进程榭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有点痒。一只手还在下面悄悄攥住了他腰侧的一点点衣料。
程榭身体瞬间僵住。
教室里乱成一团，惊魂未定的喘息声、压低的笑骂声、互相嘲笑对方胆小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没人注意到后排角落里这短暂而亲密的依靠。
程榭垂下眼，只能看见君谦柔软的黑发和一小段白皙的后颈。他颈间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节奏，平稳悠长，哪里像是被吓到的样子？
他无声地嗤笑一下，这家伙……
但他没动，任由君谦靠着，甚至在那片混乱的声浪中，极其自然地抬起左手，绕过君谦的后背，虚虚地搭在了他另一侧的肩膀上，形成一个半拥着的姿势。指尖轻轻蹭了蹭君谦肩胛骨的位置。
“怕了？”程榭压低了声音。
埋在他颈间的人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听起来倒真有几分可怜。攥着他衣角的手却悄悄松开了，转而覆上了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呵，他差点就信了。
程榭反手扣住他作乱的手指，捏了捏，示意他适可而止。
影片还在继续，但最吓人的部分似乎已经过去。教室里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劫后余生的兴奋感弥漫开。有人开始小声吐槽剧情bug，有人模仿刚才鬼脸的样子逗乐。
许天逸回过头，想跟后排两位学霸交流一下观后感，正好看见君谦刚从程榭肩上起来，耳朵有点红，程榭则一脸淡定地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谦哥，你也怕这玩意儿？”周至贤像发现了新大陆。
君谦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有点突然。”
程榭懒洋洋地接话：“看来智商高低和胆子大小不成正比。”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淹没在集体偷闲带来的亢奋中。恐怖片放映结束，灯光重新亮起，照出一张张意犹未尽又带着点刺激过后疲惫的脸。
“刺激！比做十套卷子还提神！”
“得了吧，我现在觉得走廊都比平时黑了。”
“谁跟我一起去厕所？组队组队！”
“瞧你那点出息！”
回宿舍的路上，人群自然分流，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夜空清澈，疏星点点，夏末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刚才装得挺像。”程榭目视前方，淡淡开口。
君谦轻笑，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肩膀：“给你个机会展示一下男友力。”
“滚蛋。”
沉默了几秒，君谦看着前面那些活泼的背影，轻声说：“其实感觉还不错。”
“什么？装害怕？”
“不是。”君谦摇头，“是这种感觉。一起……做点无聊的事，再一起拼命。”
程榭侧头看了他一眼，夜色的阴影勾勒着君谦清晰的侧脸轮廓。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君谦肩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小银杏叶拿掉。
回到201宿舍，关上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两人轮流洗漱，伴着哗哗的水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
程榭先洗完，靠在床头看书。君谦擦着头发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暖黄的床头灯光笼罩着程榭，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细密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安静。
君谦走过去，没去自己那边，而是直接坐到程榭床沿，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和清爽的薄荷牙膏味。
“挪点地方。”
程榭头也没抬，往里面让了让。君谦便顺势靠着他坐下，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他手里的书。
“《时间简史》？晚自习没看够？”
“换换脑子。”程榭翻过一页，“比你装神弄鬼强。”
君谦低笑，呼吸拂过程榭的耳廓。他没反驳，只是安静地靠着。宿舍里很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彼此轻缓的呼吸。
过了不知多久，程榭合上书，放到床头柜上。“睡了。”
“嗯。”君谦应着，却没什么动作。
程榭推他：“回你床上去。”
君谦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带着点狡黠：“我害怕。”
程榭：“……”
对视三秒，程榭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抬手“啪”地关掉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随便你。”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窗外路灯光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君谦得逞地笑了笑，不仅没走，反而往下滑了滑，躺了下来，占据了床的外侧，手臂习惯性地搭在程榭腰间。
程榭身体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单人床睡两个身高腿长的男生实在有些拥挤，身体紧密相贴，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传递。
“程榭。”黑暗里，君谦的声音很近。
“嗯。”
“还有278天。”
“嗯。”
“一起。”
程榭在黑暗中闭上眼，反手覆上君谦搂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