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洽谈室里屋翻阅曾经记的实验配方笔记回顾过往的艾米莉亚，在听到又一阵短促难耐的呼气音后，终于忍不住朝玄关的方向开口。

只不过，没有等来对方回答，反而是“哐”的一声，大门玻璃被极速得推开。

呵！

还学会了反抗，真是好样的。

她压着心头的火气，大步追出门外，厉声呵斥道：

“站住！”

这一声命令饱含主人不加掩饰的怒意。

下一秒，正往外窜的人影果然慢下了脚步。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快步追了上去的艾米莉亚望着那背对自己闷声不动的背影，简直气笑了：

“刚刚偷偷跟了我一路，不是胆子挺大的吗？”

这话，成功让原本僵在原地的身影微微一顿，偏过头来。

艾米莉亚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小动作。”

她压着情绪，语气平静道：

“外面现在各国势力人多眼杂，我想钓的‘鱼’没有一条上勾。”

“身边除了你能做出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我实在想不出还会有谁。”

她一直知道他的心思的。

除了想到他以外没有别的人......

格雷诺抓住了这两点关键信息，漆黑的瞳孔不自觉地扩大了几分。

“你...不生我的气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生气？？？

这人从哪里得出来的结论？

正在气头上的艾米莉亚听到这句话，反倒真被气笑了：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倒是说说看。”

格雷诺没预料到艾米莉亚会这样问。

有过前车之鉴的他，这次倒是难得聪明了一回，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观察起艾米莉亚的脸色。

依旧是那副淡漠得让人看不出情绪的模样。

可他很快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呼吸频率的变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她果然还在生气。

不过，这半个月来，因为他做的那些事，两人之间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好好说过话了。

难得她愿意主动开口，格雷诺实在不想就这样把话题弄僵。

他想了想，斟酌性地开口道：

“因为我在马莱特医生的衣领上抹了一点臭鲱鱼汁，让他整整一天都找不到臭味从哪里来？”

“因为我半夜悄悄拿了你的一部份贴身衣物，又赶在白天放了回去？”

“因为我记住了那个总是给你写信人叫卢贝尔的笔迹，然后把他送来的信都提前拿走了？”

“因为我没经过你的同意，独自教训了对你有怨言的利欧？”

“因为......”

他每说一件事，艾米莉亚一直都是那种风轻云淡的样子，摸不透想法。

格雷诺发现她很喜欢这样子审问人。

或许对于一般人来说，这种不动声色却又咄咄逼人的对话方式，多少会让人感到压迫。

但对于他格雷诺来说——

却有种说不出的愉悦。

至少此刻，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而且，她愿意听他说话。

沉浸在这种喜悦里，格雷诺没有再注意开口说的内容。

之前暗地里因嫉妒心和占有欲等催生出的各种小动作，事无巨细地统统抖了出来。

一直在等他“停”的艾米莉亚起初还有些恼怒。

这会儿，再听到后面那些无数个“陈门密信”，渐渐八卦无语的情绪盖过了一切。

关于马莱特医生身上的味道，她是知道的。

当时只道是他不讲卫生散发的异味，艾米莉亚没说什么，只是后面慢慢和他保持安全社交距离。

不过，卢贝尔...那个和山岳派兵工厂里有点家世背景戴眼镜的暴躁家伙？

当时进兵工厂只是迅速拿到部份计划物资的一部份，艾米莉亚对当时见到的人并没有太多印象。

只记得那个卢贝尔好像脾气挺不好。

所以，他竟然给她写过信？

还很多次？

她怎么不知道。

另外，什么叫半夜偷她贴身内衣？

格雷诺这男人是变态吗？

哦，好吧，他还确实是。

艾米莉亚压下心里的腹诽，看向面前一向寡言少语现在却喋喋不休的某人，终于忍不住插嘴道：

“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我们来谈谈你动我记忆这件事。”

格雷诺：“......”

周遭一下陷入了死寂。

微风拂过，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他的背上。

她，还是想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时代。

离开......我。

逆光之中，垂落的黑发遮住了那双布满血丝、晦暗疯狂的黑眸。

“算了，先进来说吧。”

光线刺眼，艾米莉亚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当是外面隔墙有耳，说话不方便。

她转过身，招呼格雷诺进屋。

一步，又一步。

男人拖着迟缓的步子跟在她身后，鼻翼却不受控制地翕动着，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属于她的气息，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憋得眼眶酸涩疼痛，可格雷诺却死死瞪大双目不舍得眨眼。

因为他怕。

他好怕。

这抹来自未来的味道，稍一分神，便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坐下吧。”

已经坐到案首后的艾米莉亚指了指对面空着的位置，随手将桌面上几份杂乱的纸张拨到一旁。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起来的吗？”

她拿起一份记录，随意翻了几页。

“就是那天，玛丽女王谈及未来的事情时。”

其实，早在恢复记忆之前，她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段时间，她的身体始终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乱。许多事情明明就在眼前，却总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无法真正触及。

起初，她以为只是身体状况造成的影响。

可随着时间推移，那些细微的违和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也曾试着从零散的记忆中寻找线索。

直到玛丽女王提起未来。

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东西，才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艾米莉亚抬起眼睛。

“所以，让我猜猜——”

她稍稍停顿。

“又是贝洛伊尔？”

原本还在为事情败露、担心遭到厌恶而忐忑不安的格雷诺，听到这个问题后愣了一下，随即迟疑着点了点头。

果然。

艾米莉亚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只是将手里的纸张放回桌面。

她没有继续追问，格雷诺也不敢轻易开口。

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在艾米莉亚面前隐瞒真相的感觉格外煎熬。

他正纠结着要不要补充说明，这其实完全是自己的主意，耳边却突然响起艾米莉亚疲惫的声音：

“格雷诺，我累了。”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问艾米莉亚很多事情。

想问她是不是已经全部想起来了，想问她是否还记得曾经发生的一切，也想问她是不是仍然打算回到那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时代。

可最终，所有的问题都堵在了喉咙里，汇成了一句了那个让自己今后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问题。

“你要离开吗？”

格雷诺缓慢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这一次，艾米莉亚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

被那双委屈的水雾黑眸盯着控诉，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呵，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