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姐是个好人，多亏了她资助，我们这些穷地方的孩子才能有书读。”

“我很感谢刘小姐在我困难的时候为我提供的帮助，听到她去世的消息，我也很悲伤……”

“据我所知，刘小姐早在年轻的时候就已经落下病根了，她能够撑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但我私心希望，她能够活得更长一点。”

“我从德国初来乍到的时候，刘小姐就给了我很多照顾，我很怀念她——她是一个非常好的雇主，也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她的病为我在医学上的研究提供了很多参考样本和案例，回到德国后，我将继续我在这方面的研究，并希望能借此帮助到更多和她一样身陷困境的人……”

声音太多太杂了。

空间太小太静了。

沈遥岑只是在擦着地上的咖啡渍。

一遍又一遍。

地上的脏污明明已经被擦干净了。

但不知为何，又总会徒增烦恼、陡生悲愤。

后面才发现，原来那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烦恼，是怎么也流不尽的泪。

他正在哭。

——为一个无关紧要又至关重要的人。

梦里的悲伤，总是会影响梦之外的人。

听闻沈遥岑阐述完这个故事，刘卿柳竟然笑了。

笑得那么没心没肺——

就好像生死都是小事一样。

可是说好死不如赖活着的是她，笑得那么豁达洒脱、仿佛离别也无关紧要的也是她。

沈遥岑看着她这幅模样，忽然有些生气。

他皱起眉头，语气不知不觉带上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质询意味：“有什么好笑的？”

还挺像回事儿。

刘卿柳挑了挑眉，收起笑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我只是在高兴，”刘卿柳说，“原来我在你的梦里能活到这么老啊——”

“才四十多岁算什么老？”沈遥岑无语道，“你知道在未来中国人的平均寿命是多少么，更何况……”

“好啦好啦。”刘卿柳及时打断他，“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高兴，你希望我跟你一起活到两鬓斑白、满脸皱纹，甚至相看两厌的时候……人来世上一趟呢，能够活到七老八十享受完人生当然很好，但只要开开心心、没有遗憾地过完一生，哪怕短一点也不伤心。”

道理他都懂。

沈遥岑甚至能明白，希望刘卿柳陪他一起长命百岁，本身就是个非常自私的想法。

比起所有普通人来说，刘卿柳并没有一副健康的躯体。

她总是在难受、在痛，在失控。

体验完属于自己的人生后，她心满意足地离开，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是一种解脱。

可沈遥岑还是忍不住想，若真有那一天，自己该如何独自面对。

但他并不愿意将自己的私心宣之于口——

即便他们两人对此早就心照不宣。

刘卿柳看着他，早已从他的眼里读懂了他的所有想法。

但是她并没有为了安抚爱人而说出一些不切实际的甜言蜜语。

例如我一定要陪你到地老天荒、我一定不会丢下你自己一个人先离开之类的啦。

这种誓言好空泛，日后回忆起来也只是徒增伤感而已。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种下这一棵徒增孽障的苦果呢？

可沈遥岑看上去真的很伤心。

他在梦里失去了好多好多，来到现实也依旧没有一个人接住他，替他分担那份沉重如铅的失落与无措——刘卿柳不是做不到，只是不想让他习惯依赖这份温柔的假象。

她并不怀疑自己与沈遥岑会相爱彼此到地老天荒的那份决心。

而她会走在沈遥岑前面。

这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但问题在于她走后，沈遥岑该如何自洽自处呢？

人生漫漫路啊……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求得一个尽善尽美呢？

“小山。”刘卿柳亲昵而温柔地呼唤沈遥岑的小名“我们不去想这些未来的事情了，好不好？”

既然无法解决，那就暂时放下。

好好享受现在这个明亮而温柔的当下。

沈遥岑没说话，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目光闪烁。

好几次，刘卿柳都以为他要哭了。

等后面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台灯晃出来的光。

一点点的、小小的，跟玻璃珠一样的光落在黑色的眼睛里。

明亮的、破碎的，漂亮的。

刘卿柳情不自禁，凑上前去吻了吻他好看的眼睛。

一个不算安慰的安慰。

“睡吧，你今天也累了。”刘卿柳还是妥协了，她往上拉了拉被子，轻声细语道，“我尽力活长一点，好么？”

沈遥岑还在和她置气。

闭上眼，睡觉，不说话了。

刘卿柳拿他没办法，又补了一句：“至少比四十七长，可以不？”

过了会儿，沈遥岑才闷闷地开口：“七十七。不讨价还价。”

毕竟他大概也就活这个岁数了。

“……”刘卿柳沉默了。

她其实想说，活到腿脚不便满脸皱纹相看两厌到底有啥意思？

但是看沈遥岑现在这么不高兴，刘卿柳也只好含含糊糊地哄了。

唉。行吧。

别说是七十七，七百七十七也都只能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