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读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读云 > 栖梧雪 > 第116章 秋夕问月

第116章 秋夕问月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寒冬数月倏忽而过,灾年岁末,愈发难熬。

少年负柴行于山径,怀揣着即将结冰的包子——临行时好心的账房塞来热食,却被妇人揪着耳尖拽回屋内。

近来城中多了不少陌生面孔,专挑伶俐俊秀的孩童下手,那些孩子年岁比他还小。黑袍人说过,这些孩子都将送往帝都翠玉阁——那是皇城最大的风月场。

听闻今晨城外又添几具饿殍,被官兵当作疫尸拖往乱葬岗。

少年穿过荒山时,瞥见几人正在采摘野果充饥,见他经过却莫名停手,纷纷投来怪异目光。

少年垂首不语,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师娘,我回来了!”

少年推开房门,屋内冷清异常,凌乱不堪。

熄灭的炉灶凝着寒霜,空荡的屋里无人回应。他跌跌撞撞冲进内室,发现妇人蜷在榻沿,指间还缠着未收的绣线。

摇篮中的女婴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向他。

“师娘?”少年跪坐榻前,伸手轻探她的鼻息,才察觉女人只是陷入沉睡。

被摇醒的妇人眼神恍惚,愣愣地端详少年许久,忽然如梦初醒:“啊...是小清回来了。”

“师娘,您的脸色怎么这样差?”少年望着女子青灰的面容,喉头发紧,“这屋里炭盆怎么灭了?还有这些翻倒的桌椅......”

女子勉强勾起嘴角,声音轻若游丝:“方才来了几位乡亲......说是饿得受不住,我便把存粮和银匣都交予他们了...”

“怎会如此...”少年愤然起身,“这哪里是讨,根本就是劫!我定要找他们讨个公道!”

“小清,算了...”女人将幼童搂在臂弯轻摇,温声劝道,“不必找他们了...如此荒年,他们肯放过我们,已是刀下留情了...”

少年却不甘心道:“可是这是师父冒着性命安危挣来的报酬,他们怎敢这般坐享其成?”

女人摇头:“小清,你师父舍命劫官银是为救人,如今我们散尽钱财亦是救民。只要能让流离之人得庇所,饥寒之辈获温饱,银钱来去,又何须执着?”

“可...”少年还要争辩,却见女人俯身探向床榻深处,取出一方褪色的包裹。

“傻孩子,师娘怎会不留后手?这些他们没有搜去,虽然不多,但足以捱过这个冬日了...”

少年眼眶微湿,忽而想起:“不对...师娘,那些人呢?师父分明说过会派人照看,他们去哪儿...”

他没能说尽,因着他忽而看见女人眼中转瞬即逝的惶惑。

“小清...许是局势出了些变化...你师父已半月未传家书...”

女人垂眸轻叹,声音愈发低沉:

“莫怕,就算不靠他们,咱们也一定应付得来...”

少年霎时参透关窍——劫银案关系重大,纵是情同手足的弟兄也需制衡之术。而这批明为照料师父家眷的护卫,实则也是挟制师父的暗哨。

若连这些暗桩都遭不测,远在白州的师父处境只怕...

他不敢再想。

“全是我无用...连师娘与师妹都护不住...”少年环顾满室狼藉,悔恨交加。师娘昏迷,定是因强运内力抵抗所致,所幸来袭者未伤及她们性命,终究是劫后余生。

“瞧我糊涂了,咱们小清也是能担事的年纪了。”女子强撑笑意轻抚他的发顶,少年此刻才惊觉,那指尖是如此冰凉。

“师娘,你冷吗?”少年急忙点燃炭盆。

“不妨事,旧疾复发罢了...咳咳...”女子掩唇轻咳,将襁褓交至少年怀中,“小清,代我照看你师妹。切记照旧行事,无论听到任何声响都不可踏入房门,知道了么?”

“弟子明白。”少年嗫嚅道,强忍着刺骨寒意从袖中取出那冷硬的包子,“这是账房先生今日赏我的,师娘用些充饥,才好运功驱毒。”

女人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师娘不饿,你先吃吧...等会儿师娘给你炖桂花粥喝。”话音刚落,她却将那屋门关得严实。

少年攥着冷透的包子,思绪纷乱。

自今岁初雪始,每逢月朔望日,师娘便会这般虚弱。最初仅是手足生寒,渐次竟凝出霜花。据言是早年寒毒遗患,若无家族秘术压制,便会蚀骨锥心,冰寒彻骨。

可师娘自随师父远走南境,便与故族断了往来,何来解药?往昔全靠师父运功纾解,倒也相安无事。谁知自打今年诞下婴孩,纵使师父隔日便渡送真气,仍难阻寒毒在经脉肆虐。

而为免师父行前忧心,师娘始终隐瞒病势。这每月如约而至的寒症,倒成了少年与她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

少年循着脚印追踪,不过须臾,便在树下找到了正在分赃的流民。折扇翻飞间,那群早已筋疲力尽的汉子接连倒地。

“饶命啊...”

“我们再也不敢了...”

哀嚎声此起彼伏,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影。

——任谁都难以相信,这瞧着不过垂髫之年的孩童,竟有这般好本领,打得这群壮年男子哭爹喊娘。

少年靴尖一挑,将人踹出丈余,目中凶光毕露。

“滚!再叫我撞见你们欺负妇孺,劫掠财物,断的便不止是肋骨!”

几人仓皇逃窜。

少年握紧钱袋,银锭上似乎还残留着师父临行前手心的余温。他忽觉肋间有些阵痛,不由坐下身,倚树喘息。

河畔浮冰映出他的面容。

但见那张小脸上浮肿青紫,指节尽是擦伤,衣襟下还渗着斑斑污迹。

少年心头懊恼,这下要怎么与师娘交代呢...

“怎么?这就够了?”树梢忽传戏谑人声,但听那黑袍人轻笑,“不将他们杀了么?”

“我为何要杀他们?”少年却反问道。

黑袍人托腮道:“杀人需要理由么?唔...这个问题倒值得探讨...”

“如今正值荒年,他们食不果腹,有此行径实属无奈。纵使行为有差,也罪不致死,小惩大诫即可。”少年摇头,却抬脚欲离,“我不与你说了。师娘还在等我。”

“呵,有意思。”黑袍人轻笑,“横竖已违了你师娘训诫,何妨再逾矩些?你当知,于那对夫妇而言,这可没有什么区别。”

“不用你多嘴。”少年冷冷回敬道。

“这算过河拆桥?”黑袍人抱臂倚树,“小兄弟,别忘了你还欠我三桩承诺...”

少年猛然转身:“你说过,不会让我做有违道义之事。”

“诚然,以你的功夫,杀这些流民确是有些暴殄天物了...”黑袍人无所谓道,“我不要你杀人。我只是提醒你,莫忘了你我的约定。”

“不劳提醒。记着呢。”少年别过脸去,疾步走向林间小径。

黑袍人忽而饶有兴致地喃喃道:“喔...原来你没有将扇子还给你师父么?”

“闭嘴!”

少年下意识将折扇藏入袖口。

“我要如何,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然而黑袍人却恍若未闻:“我明白了。难道你是想...”

“取而代之?”

少年面色倏变,却捂住耳朵,逃也似地奔了回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