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笙站在尸山血海里，唇角渗出一丝血迹。他垂下的手缓缓翻起，幽光在掌底聚集翻涌。

簌簌长风穿掠而过，妖性四溢，敌军顷刻化作齑粉，他踏着满地血污，破开层层人潮，停在云朔帝面前，遥遥对峙。

也许是惊恐，云朔帝身形不稳，步步后退：“你、你想要做什么？”

离笙眸中倒映着遍地尸骸，只剩下穿堂而过的凉意：“当然是要杀了你。”

云朔帝咽了口唾沫，佯装镇定：“大烨给了你什么，是金银珠玉，还是倾城佳人，我知道了，你喜欢大烨的太后，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你如果想要，我一样可以给你。”

他既有一己之力破百万敌军的本事，倘若收为己用，来日征战必能所向披靡，他自会予他高官厚禄，荣宠加身。

到底是妖，他身为天子，九五至尊，何等尊贵，何愁不能驱使妖邪。

离笙却没心情再听他废话。他速度很快，幻了把剑，想要刺穿云朔帝的胸膛。

云朔帝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把利剑之上，寒光在刃面漾开，杀意毕现。故作惊惧的假面褪去，他看着，缓缓勾起唇角：“真是不识好歹。”

他早就想好了，今日若是难逃一死，他断不会孤身离去，定要拉上一个人给他陪葬。

他将手伸进袖口，剑锋插入他胸口的那一刹那，他决绝地掷出一块通体灰黑的骨钰，骨钰悬在半空，扭曲的暗纹逐渐催动，漫出了淡淡的黑雾。

黑雾逐渐蔓延，扩大，似乎要将万物吞噬其中。

离笙晃了晃身体，死死地攥着剑柄，用力刺穿了云朔帝的胸口。鲜血喷涌，炎炎七月，如雪花般蔓延飞舞。

云朔帝倒在血泊中，再没了气息。

她曾说，我要你助我攻破云朔，取了他的性命。

泠泠，你看，我没有食言。

我说过，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离笙。”

“离笙。”

好像有人在唤他。

手中长剑慢慢滑落，发出铮地一声脆响，黑雾缠裹着离笙的周身，如千虫万蚁吞噬血肉，啃噬着他的妖魂。他再也撑不住，膝盖重重地跪在地上。

“离笙！”伏泠骤然瞳孔一缩，想也未想，不假思索地推开身侧的清玄，朝他奔去。

她跑过去，跪在离笙跟前，指尖簌簌发抖，小心翼翼拭去了他唇边的血迹。大抵是陷入了深深的幻觉，他动作迟缓，缓缓抬头，本能地把她拢进怀里，低声哄她：“别怕。”

泠泠，你不要怕，从今以后有我陪你。

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没说，还有很长很长的路没走。

伏泠紧紧地抱着他，再也克制不住，两行滚烫的泪无声滑落，砸在他染血的衣襟上。

她望向不远处的清玄，声音破碎颤抖：“我求你……求你救救他。”

清玄抬眸，神色沉重：“骨钰煞气贪婪，专嗜血肉，一旦缠上，便会不死不休。”

过往的欢喜，相伴的朝夕，一桩桩，一件件，翻腾不息。她忽然就明白了该如何抉择。

千尘万念，起起伏伏，万般往日，皆化作尘烟。

伏泠轻轻松开了怀里的人，拾起地上的那柄长剑，冰冷的刃抵上了自己的心口。

清玄瞳孔骤缩，手紧攥成拳：“你——”

话音未落，她浅浅一笑，刀锋贯入心口，撕裂般的疼痛瞬间沿着血液蔓延。决绝又义无反顾。

清玄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他主动告诉她一切真相，不就是为了如今的一刻吗。

神不会死，可妖会。所以她即便身死，又从未死去。

她是何其聪明的女子，只肖一句，便能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殷红的血雾从伤口丝丝缕缕溢出，朝着缠绕离笙的煞气飘去，二者相触，恰似冰雪相逢，一点点消融溃散。

原来死亡，并不是只有恐惧。

伏泠低着头，想再抬手，碰一碰离笙的脸：“离笙，其实我好想一直陪着你。”

起初，她只将他视作一只妖，生来受血肉滋养的人尚且无情，妖本异类，怎么可能长出真心。

可是，他说喜欢她。

喜欢是什么？

从小到大，她的周遭便都是阴谋算计，她在无尽的黑暗中长大，到最后，也习惯了算计别人。遇见他之前，她本以为自己的一生，都只能在世间独行，但他的出现，是唯一的例外。

她知道，自己动了心。

后来，她一遍一遍拼命地告诉自己，她不爱他。利用之上滋生出的爱意，自始至终，都算不上纯粹。

直到他为了她的执念，几乎赔上了一条命。

她想问问他，值吗？

史书记载，景昌四年七月初三，大烨破云朔于苍峪谷，荡平寇乱，战事终定。太后伏泠舍身平煞，以一己之身消弭祸端，义昭千秋。

旌旗翻卷，大烨得胜的消息传遍四野，芙蓉守在宫外，遥遥望着那片迎风舒展的旗，自朝至暮，终究没有等来她的太后娘娘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