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恩灿是我在画展上捡的。
那天我本来只是去捧个场。
画廊老板是我一个远房表姐,三番五次打电话来请。
我推不过,就去了。
展厅不大,灯光打得很讲究,墙上挂着的画我看不太懂。
但宋恩灿站在一幅画前面的样子,我倒是看懂了。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的是一个人跪在地上,背上压着很多东西,脸埋在阴影里,只有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
宋恩灿看着那幅画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红了。
他认得我。
金家小公子,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和社交版面上。
他结结巴巴地说“金先生好”,声音都在抖。
我对他笑了一下。
后来我请他喝了杯咖啡。
他坐在我对面,很拘谨,手指一直绞着杯子里的吸管。
他说他学艺术,家里条件一般,靠奖学金和兼职撑着。
他说他喜欢那幅画,因为画里的人让他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年被压着抬不起头的日子。
我听着,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圈。
他没有周端由那种沉在骨子里的隐忍。
他的痛苦是外露的,是挂在脸上的,是说出来会红眼眶的。
太浅了。
但我还是把他留在了身边。
我给他租了公寓,给他钱买画材,带他出席一些不重要的场合。
他受宠若惊,每一次我给他什么东西,他都推辞很久才收下,眼睛亮得像得了天大的恩赐。
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后,从来不问为什么,也从来不要求什么。
和周端由完全不一样。
周端由跪着的时候,后颈是绷直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刀锋一样的沉默。
宋恩灿跪着的时候,低眉顺眼,动作轻得像怕吵到我。
乖是乖,但像一杯白水。
解渴,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我养着他,纯粹是因为方便。
我需要一个东西,一个在我身边、听话的、没有任何威胁性的东西。
周氏和金氏的合作项目谈了几轮,大的框架已经定了,剩下的细节需要双方负责人当面过一遍。
我让秘书给周端由发了邀请,很正式。
公事公办。
他回了邮件,说好。
他来的那天,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
我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宋恩灿就坐在我脚边的地毯上,帮我整理茶几上摊开的文件。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抬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周端由站在门口,一身深灰色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结打得很紧。
他比上次在宴会上见到的时候瘦了一点,下颌线更利了,衬得整张脸有一种近乎冷淡的俊朗。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往下移,看到了宋恩灿。
他的表情没有变。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翻到第一页。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页纸翻过去的力度都刚刚好。
他开口谈条款,声音很平,专业得滴水不漏。
宋恩灿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偶尔递一份文件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掌心就缩回去,乖得让人想摸他的头。
我确实摸了。
会谈进行到一半,我接过宋恩灿递来的水杯,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仰起脸,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我没有看周端由,但我感觉得到,他翻文件的手停了那么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后面一个多小时,他再没有看过宋恩灿一眼。
他的目光只落在文件上、白板上、我的脸上。
他和我争论了几个条款,字字切中要害,没有半分退让。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这副样子比当年在我脚边跪着的时候更好看。
当年他跪着的时候,低着头,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在肚子里,只露出后颈那段紧绷的弧线。
现在他坐着,脊背挺直,和我平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笔挺的西装下面,但眼底深处有东西在烧。
恨。
那种被压抑了很多年的恨,现在还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了。
他还在恨我。
我忽然觉得很愉快。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快,像隔了很多年又尝到了熟悉的味道。
会谈结束,他收好文件,起身准备走。
我靠在沙发上叫住他,说了句“合作愉快”。
他转过身来,目光这次没有避开宋恩灿。
宋恩灿正趴在我膝头,仰着脸看我,一副等夸奖的样子。
我的手搭在他后颈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皮肤。
周端由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浅,唇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我认得。
他在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