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无法忘记京南省内惨死的百姓,就算他们再如何能为自己雄辩,我也不可能原谅他们,更不会与他们站在一起。我真恶心,自己身上流着林氏的血……”
“因为你是个干净的人,婳伊。”
这回轮到了他耐心地想要安慰她:“因为你的骨血里容不下脏东西。你莫要去憎恶自己,你不仅是林氏的后人,更是这片土地上的儿女。我们都生自同一片土地,同宗同源……”
沈婳伊在痛苦的决意中说下了自己的决意:“当时在京南省的土地上,我已和林氏断净了关系了。今后我若还活着,我就去做我想做的事,当初未能救下百姓的遗憾,我会在今后的日子里补足。
不是为了立牌坊或者名声,亦或是指望日后谁回报我。我只是希望今后入睡时,能不再做无能为力的噩梦,我希望我心中永无所愧。”
“那就好好活下去吧,婳伊。”他由衷地祝愿她,
“乱世时节难免生灵涂炭,难免会死伤许多人,但我希望你能活下去。我希望战后满目疮痍的世道里,有你这样的人活着。好好活着,婳伊。
今生我已再没有可以期盼的余地,只希望来生还能见到你这样的人,能够与你这样的人在一起。”
沈婳伊本想回礼似的转而安慰他,但在他的决意面前,她发觉自己说不出那些轻飘飘的、珍重生命的俗话:
“你选择遵从了自己的心,殿下。因为你不想当个同流合污、心无仁义的精明客,所以你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至少你心中是无愧且坦荡的,也不会为此恐惧,你是心安的。”
“是啊,我不会恐惧,至少有你在,我现在是满足的。我已经很久没这样轻快过了,是我得感谢你。”
他呢喃着接过她的安慰,两人的谈话也逐渐近了尾声。这辈子能说的话好似都已经说完了,也不知算话短还是话长。
他在话尽之后的静默中眼皮深重,不自觉间安然睡去。
他知道他不是无话可说,只是明白那些得不到回应的话不应该说第二遍。他已经破例说了不止一回,至少在最后的时候,他不该去当个徒劳无果的蠢人。
在这事上他真是被乐坊司的人算计了,被魏如莹给算计了。
当初他那身为成王的三弟同乐坊司的魏如莹有牵扯时,他没放在心上。三弟死后,乐坊司遭到重创,坊主魏如莹也病亡后,他依旧没放在心上。
他猜到魏如莹可能要留些后手,但原来猜到了也不代表他可以理智。
他的理智曾不止一次告诉他不要深究,不要靠近。或许怪就怪在他当初不该让沈婳伊从那道透光的山水画屏后现身的。
他久居深宫,身为储君却无法游历那些名义上将要属于他的大好河山。所以永远只能通过画卷,通过屏风,通过他能接触到的一切,间接地去感山悟水。
他的房内摆满了山水的图样。头回见她时,宫人告知他乐坊司的新坊主来了,特地等了他许久。
他准许她现身的那刻,沈婳伊绕过那道屏风来见他。他看见透光的画屏上投下她的倩影。
她走过崇山,山便化为她的躯体,她走过水,水就化为了她飘逸的衣袖,她在红日处略微顿了顿,红日则变成了她的眼眸,飞鸟是她的细眉。
他的山河化作了一个人,活色生香地从画屏后出现。她对他嫣然一笑,口中喊了声“殿下”。就像山水的化身敬他是储君,承认他是她未来的主人。
不要上前,不要靠近,不要搭理。他明知那不是山水的具象,那是乐坊司内别有用心的沈坊主。
“殿下,我等你许久了,感谢你愿意见卑职。”
都是徒劳,徒劳。
他真像笑话,默然地看完了三弟的惨剧后,成了三弟之后的另一个笑话。但他还是比三弟幸运些,至少在接受自己的宿命前,他还是见过她的,至少她现在还在,至少他们有今晚。
而他三弟成王的最后一个晚上,是在牢狱中度过的。他被判了通敌叛国的罪名,被圣上贬为庶人。
他三弟梁永晏那潦草、惨淡、不甘的最后一晚,唯一见过的人或许只有他。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悲痛,他在那时就已经体会过了。
有诸多事比后宫的那些纷争要悲痛惨烈,躲着不想也会出现。哪怕清醒时没出现,梦里也会出来。
“大哥,大哥,大哥!”
三弟在牢狱深处一声声地喊他,他一步步宿命似的靠近。
“大哥,你总算来了,父皇怎么样了,他明白了我没有……”